周六上午九点，物理实验室的门被准时推开。

林微微走进来时，看见顾辰已经在了——不仅在了，还把实验室重新布置过。两张实验桌拼在一起，形成一个宽敞的工作区；白板被擦得干干净净，旁边放着三种颜色的马克笔；甚至还有一个小白板，上面写着今天的议程：

1. 技术方案深度讨论（9:00-11:30）

2. 演示原型设计（11:30-12:30）

3. 午餐休息（12:30-13:30）

4. 计划书完善（13:30-17:00）

5. 问题复盘与明日计划（17:00-18:00）

“你很专业。”林微微放下背包，看着那个时间表。

“习惯了。”顾辰递给她一杯还温热的豆浆，“公司开会都这样。明确议程，提高效率。”

林微微接过豆浆，发现杯子上贴了张便签：“少糖，热的。——C”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少糖？”她问。

顾辰正在调试投影仪，头也不抬：“上周在食堂，你倒掉半杯奶茶，说太甜。观察而已。”

又是观察。林微微想起陆子皓的话——顾辰观察入微得可怕，尤其是对在意的人。

她没再问，坐下打开电脑。豆浆的温度刚好，甜度也刚好。

“开始吧。”顾辰拉过椅子坐下，“昨晚你说公式推导有新想法？”

林微微调出她的文档：“传统的暗物质分布模型，假设暗物质是‘冷’的，运动速度慢。但最新的观测数据表明，可能有一部分是‘温’的，速度更快。如果我们把这个因素考虑进去...”

她在白板上写下复杂的公式，笔尖流畅，逻辑清晰。顾辰认真听着，偶尔提问，问题都切中要害。

一小时后，白板上已经写满了推导过程。林微微放下马克笔，回头看向顾辰：“所以，如果采用这个修正模型，模拟准确率理论上可以提高5-8个百分点。”

顾辰盯着那些公式，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这是他在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但计算复杂度会指数级增加。”他最后说，“你的算法是O(n??)，这个新模型可能是O(n??)甚至更高。我们的计算资源不够。”

“所以需要优化。”林微微坐回座位，“这就是我需要你帮助的地方。”

顾辰调出算法架构图：“让我看看...我们可以用空间分区树来减少无效计算，用蒙特卡洛方法近似部分积分，还可以...”

他突然停下，转头看她，眼睛发亮：“你的这个想法，不仅仅能提高准确率。如果验证成功，可以发一篇很好的论文。甚至是PRL级别的。”

PRL——《物理评论快报》，物理学界的顶级期刊。

林微微点头：“我知道。但我需要先验证它可行。”

“那我们优先验证这个。”顾辰立刻调整了工作计划，“原型的其他部分可以简化，但这个核心突破必须做出来。如果成功，大赛金奖基本稳了。”

他的果断让林微微有些意外：“你确定？时间很紧。”

“确定。”顾辰已经开始在键盘上敲击，“重要的不是做完所有事，而是做对最重要的事。这是创业教我的第一课。”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两人进入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工作状态。

林微微负责理论推导和数学建模，顾辰负责算法实现和性能优化。他们几乎不用完整句子交流——一个眼神，几个关键词，对方就能理解意图。

“这里，奇点。”

“用洛朗展开近似？”

“精度损失3%，可接受。”

“好，我实现。”

“内存瓶颈。”

“换稀疏矩阵存储。”

“压缩率？”

“85%，计算开销增加15%。”

“值得。继续。”

实验室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和马克笔在白板上的沙沙声。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两人身上移动，像无声的计时器。

中午十二点，顾辰突然站起来：“休息。吃饭。”

林微微从公式中抬起头，看了眼时间：“我还不饿。”

“你血糖低了。”顾辰指着她微微发抖的手指，“大脑需要能量。而且我们说好的——不能连续工作超过三小时。”

林微微确实感到一阵眩晕。她放下笔：“好吧。”

顾辰已经拿出手机点了外卖。等待的时间里，两人都没说话，各自闭目养神。但林微微的脑子还在转——那个积分变换的边界条件处理，也许可以...

“还在想工作？”顾辰闭着眼睛问。

“嗯。边界条件问题。”

“吃完饭再想。”顾辰睁开眼，看着她，“你知道，我第一次意识到你有多厉害，不是看你的论文或成绩单。”

林微微看向他。

“是那天晚上，你说我钢琴转调生硬的时候。”顾辰笑了笑，“大多数人只会说‘吵死了’或者‘弹得真好’，只有你听出了技术细节，而且说得准确。那一刻我就知道，你和我是一类人——用专业标准要求一切，包括自己。”

林微微没想到他会提起那个冲突的开始。

“我当时只是...陈述事实。”她说。

“我知道。所以才特别。”顾辰坐直身体，“大多数人为了社交和谐会说谎，或者保持沉默。但你说真话，即使那可能引起冲突。这是一种...罕见的诚实。”

外卖到了。顾辰去拿，回来时除了饭菜，还有一个小蛋糕。

“这是什么？”林微微问。

“庆祝。”顾辰把蛋糕放在桌上，“虽然不是生日，但我觉得应该庆祝一下——庆祝我们找到了一个可能改变领域的想法。”

蛋糕很简单，白色的奶油上撒着巧克力碎，插着一根蜡烛。顾辰点燃蜡烛：“许个愿？和工作有关的。”

林微微看着跳动的烛光，认真想了想：“愿我们的模型能成功验证。”

“好愿望。”顾辰吹灭蜡烛，“现在，为了这个愿望，好好吃饭。”

午饭很好吃，蛋糕也很甜。林微微发现自己真的饿了，吃了很多。顾辰看着她，眼里有笑意。

“你吃饭的样子，很像在完成一项精密任务。”他评论道。

“吃饭是必要的能量补充，应该高效完成。”林微微认真回答。

顾辰笑出声：“你真的...很特别，林微微。”

午饭后，两人继续工作。下午的进展比上午更快，也许是食物提供了能量，也许是默契又加深了一层。

四点钟，关键的突破来了。

“跑通了！”顾辰盯着屏幕，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兴奋，“新模型，第一次迭代，准确率...87.2%！”

比原模型高了整整4个百分点，而且只用了预期时间的一半。

林微微快步走到他身后，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曲线。完美的上升趋势，误差条很窄，统计显著性极高。

“成功了。”她轻声说，手不自觉地放在顾辰的椅背上。

顾辰转头看她，两人的脸靠得很近。实验室的灯光在他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点，像星辰。

“我们成功了。”他重复她的话，声音很轻。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实验室里只有服务器风扇的低鸣，和两个人很轻的呼吸声。

然后，顾辰先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还需要更多测试，稳定性验证，边界条件极端测试...”

“我知道。”林微微也退回安全距离，“但核心突破已经完成了。”

“是的。”顾辰保存数据，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你知道吗，我做公司两年，经历过很多次突破。但这一次...感觉不一样。”

“因为不是商业成功，而是科学发现？”

“因为不是一个人。”顾辰看着她，“以前所有突破，我都是独自兴奋，或者和团队分享。但这次，是和你一起。那种感觉...更完整。”

林微微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有回应，只是走回自己的座位，开始整理数据。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低血糖，是别的什么。

“五点了。”顾辰看了眼时间，“按照计划，该问题复盘和明日计划了。”

“好。”

两人花了一小时复盘今天的工作，规划明天的任务。效率很高，但气氛有些微妙——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像透明的薄膜，隔在他们之间。

六点，工作正式结束。顾辰伸了个懒腰，这次没牵动伤口。

“明天周日，你...”他问得随意，但眼神不随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