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似乎是一个舞台。

四根罗马柱撑起圆形穹顶，一束耀眼的白光从中央投射下来，照耀在一架古典钢琴上。酒红色的幕布像温柔的水波缓缓荡漾开来，从中走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齐肩的卷发绅士般的扎在脑后，小孩穿着板正的小燕尾服，稚嫩的脸庞上两颗黑曜石般的眼睛望着台下满满当当的观众，充满期盼，熠熠生辉。

谢行走进观众席，找了个僻静位置坐下，静静注视着他。

小孩向观众深深鞠躬，坐在钢琴边，双手搭在琴键上。

伴奏的小提琴声响起，他的手指也跳跃起来。弹的不是小星星，而是他一直很喜欢但没学会的月光奏鸣曲。

随着音符从他手下流淌而出，吊顶的水晶灯变成了一轮皎洁的明月，垂下清光，温柔地将他笼罩其中。

万点星辰从幕布上升起，和月光交相辉映，流水一样的波光，随音符荡漾向四面八方。

台下的孩童听得如痴如醉，脸上浮现出幸福和向往的神情，随着节奏轻轻摇曳。

小孩认真、投入，像诉说童年心事一样赋予这音乐生命。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荡出渺远的余音后，台下响起潮水般的掌声和欢呼，像他完成了什么惊世杰作一样。

谢行在欢呼的浪潮中，遥远望着小孩，也鼓起了掌。

小孩跳下椅子，再次向观众鞠躬。台下孩童一拥而上，把他包围起来，糖果和鲜花四处纷飞。小孩面露红晕，抿唇笑起来，腼腆地和大家打招呼。

就在这时，幕布后走出一个人。她捧着一束满天星，走到小孩身边。小孩看到她，嘴角的笑容凝固，怯怯地说：“老师。”

被称作老师的人半蹲在他身边，把满天星别在他的领口上，拢着他的背，把他轻柔地抱进怀里。

小孩松了口气，笑容重新浮现在嘴角，他蜷在老师怀里，像一只寒冬里藏在母亲保护下的乖巧幼兽。

幕布缓缓拉下，淹没了孩子的身影，最后一瞬定格在小孩幸福地眼眸之中，画面随之回归虚无。

数息之后，世界再次被点亮，谢行来到了一栋弥漫着消毒水气息的大楼里。

一扇白色的房门关着，已经长大的曲临舟背着单肩包站在门口。那时候脸上还带有青涩，五官却已经有日后出挑夺目的轮廓。

他似乎有点紧张，抬手想敲门，又缩回来摸了摸手指，犹豫片刻，再次抬起手，这次终于敲响了门。

一个低缓的声音从房中响起：“进来。”

曲临舟鼓起勇气推开门，呼吸凝滞的却是在身后阴影里窥探他记忆的谢行。

因为那扇门里，也是谢行。

黑发黑眸，二十三岁意气风发的青年指挥官，谢行。

曲临舟看到他的一瞬间就愣在门口，过了一会儿，喃喃道：“天呐，好漂亮。”

“什么？”门里的谢行问。

“啊……没什么！”曲临舟脸一红，走进去，自报家门，“您好谢老师，我叫曲临舟，是参加您项目的学生！”

“你好。”谢行笑起来，犹如春风拂过积雪尚存的山谷，“你也很漂亮。”

曲临舟：“！！！”

他低下头，脸更红了。

门外的谢行走到窗边，隔着玻璃，看着房间内的两人说话，讨论实验细节。

那时候曲临舟还比谢行矮大半个头，额头只到他下巴那儿，抱着书，不太好意思靠近谢行，只微微倾身，保持着一点距离听谢行说话。看起来就是一对普通师生的普通交流，日常的不能再日常。

可它却是曲临舟的生命里，最美好的记忆。

二十分钟后，画面渐渐回归黑暗，出现了一个黄色进度条。

进度条拉满后，曲临舟的手指忽然一动，休眠仓打开，店员贴心地把VR眼镜摘了下来，笑眯眯地说：“好啦，结束咯，小帅哥美梦做的怎么样？”

曲临舟猛然坐起，坐看右看，一脸迷茫。直到身边的休眠仓里，谢行也坐起来，他才回过神，刚刚的一切都只是虚拟世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试着卷起来，又放开，才彻底确认了虚拟和现实的分界线，沉沉吐出一口气来。

“老板。”曲临舟说，“你骗人。”

店员笑容一僵：“我不是老板。怎么了？体验不满意吗？”

休眠仓打开的那一刻，曲临舟被强行扯回现实，心里好像突然塌陷下去一个很大的空洞，一股难言的空虚沿着空洞泛上来侵蚀他，可他却再也找不到东西去填满它了。

半晌，曲临舟说：“你还说这不是鸦片。”

“……”店员笑着叹了口气，“我们老板常说，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盛。更何况我们还生在一个说不定明天就死的时代，能做一时半会儿的美梦，很值得啦。”

曲临舟搓了搓脸，平息了想再躺回去的冲动，从休眠仓里爬出来，差点和谢行撞在一起。他问：“你怎么也进去了？看到什么了？”

店员赶紧关闭主机，抱着烧鸡溜了，谢行有些游离，和曲临舟一块出了店，才说：“看到你了。”

曲临舟停下，转头看他：“我？”

谢行：“我们第一次见面那一天。”

曲临舟心头轰地一震，说：“哪一天？”

谢行：“在东大校园里，你进我实验项目，来见我的那一天。”

果不其然，曲临舟听到这句话，脸上顿时写满震惊。他嘴唇抖了抖，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谢行也没再往下说，牵住曲临舟的手，向人群中走去。

以往他拉着曲临舟，即使不得到反抗，曲临舟的手要么很僵硬，要么攥成拳头不给他拉手指。而这一刻，曲临舟的手心柔软，又凉又湿地贴着他的皮肤，在他身后，怔忡地跟着他走。

地下城的出口有一个单行向上的升降梯，从一个不起眼的地窖口。陈宣已经逛完半边，在升降梯前等候。

曲临舟把手从谢行掌心里抽回来，三人一同坐升降梯回到地面，出口没有警卫，出去了就是停车场。

三人离开垃圾场。天上还在下雪，谢行解下自己的围巾，挂到了曲临舟的脖子上。曲临舟看了他一眼，说：“……谢了。”

他把脸埋进围巾里，深吸一口气。

陈宣说：“没找到卖隔离舱的，但是有卖净化水晶碎片做成的首饰，也找到了麻醉枪，还有你们捕杀队用的手枪和□□，都是旧货。”

“嗯。”曲临舟点头，“你们打算怎么办？”

陈宣：“还能怎么办，摇人把这块地给铲了呀，把垃圾发电站的人也逮了审审，地下通着电，肯定是他们拉的电线。”

谢行说：“这地下城也有存在的价值。”

“五十年前的人类社会热衷于动物表演，水族馆里用狭小的水池圈养白鲸海豚这种天生需要开阔海域，自由游泳的动物。很多白鲸即使被照顾得再好，也会抑郁，攻击自己的饲养员，甚至绝食自杀。”谢行说，“人也一样，在连情绪和精神都要被监控的高压环境里，还随时面临生命威胁，需要一个宣泄原始欲望的出口，否则会憋死的。”

陈宣叹了口气，说：“要是单纯卖卖小黄书动作片啥的，没人举报我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食色性也，都能理解。可是底下有卖军火的，卖毒品的，这种肯定不能容忍。”

曲临舟说：“这种事，禁不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