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映寒点点头。

“我年少时靠几亩薄田为生，农闲的几月总要想想家中的进项，有时要卖粮食，有时候要去别人家里帮工，有时也和祖母做些东西，只是如此折腾，家中也没什么钱，每次天气冷我便要上山多砍一些柴火，否则若是伤寒，只怕无钱医治，性命不保。”

薛映寒语气平静，淼淼眼前却似乎真的出现了一名瘦弱的少年，回过神时少年的面庞已经和眼前的薛映寒重合到了一处，薛映寒想到了什么，又缓缓开口。

“所以，若是能借助孟家的名声，先在这里试试，如果成效好，水路贯通后自然也能卖到其他地方，”薛映寒说出自己的构想，“我手中有铺子，也有田地，先试着卖些东西，若是商铺流转起来有盈余，便可雇佣农户到田里种地，来年收成，一部分分给出力的农户，一部分放进粮仓，囤积的粮食可在灾年施与灾民，只是……总要借着孟家的由头，我多有不便，不过不用担心，既是借了孟家的名头，每年孟家也会有相应的进账，不让孟家白白把名声借出去。”

如此？那不是相当于让孟家躺着赚钱？孟家不出铺子也不出田地，只是出个名头，便能赚钱了？

“至于你说的亲戚的事情，我不否认，这世上有许多恶人，若是行恶事，可以交予官府定夺。但许多人，他们生存本就不易，若是吃饱穿暖，日子有奔头，自然会少许多纷争，”薛映寒发觉了淼淼眼中的不赞同，“孟大郎当年是听孟传宗说要读书，这才登门得了一笔来自孟府的银子，但据我所知，是孟传宗自己把钱偷去，成日宿在秦楼楚馆，没钱了才回家，又口口声声浪子回头金不换，又要考学，还说已经结识了考官，手上缺合适的礼品。”

薛映寒说得有鼻子有眼，淼淼惊讶于他知道得这么详细，“你知道今天的事情？！”

“今日铺子里的事情刘郎中已经跟我说过，当年孟传宗的事我也知道一些，打听起来并不难。”薛映寒分析道，“我问过孟传宗的友人，不过是此人不愿读书找的借口，若是孟大郎拿到了礼物，他可以说是礼物太便宜，考官看不上；若是没有，那就说他手上空空，连考官的门都进不去。”

“……据我了解，孟家大伯最顾念手足情分，”薛映寒没有明说，“孟家老爷刚过世，他或许有些不满。”

有些不满，对谁？

薛映寒看到了淼淼眼中的疑惑，却并未作答。

今日孟大郎对着孟夫人骂得极为难听，难道是对她不满？

淼淼猜测道：“你是说，他对孟夫人有些不满？”

薛映寒没有点头，但也没有摇头。他避开淼淼的眼神，神色愧疚。

看来果然是，淼淼能想明白为什么。

这些年薛映寒高升，孟家却拒绝和薛家联系，这些年生意做得也没有以往大，孟夫人不理事，凡是都是孟老爷操持，才几年便去世。无论是因为思念女儿还是积劳成疾，落到其他人眼里，孟老爷去世和孟夫人脱不了干系。

而薛映寒的愧疚，淼淼已经知道是什么缘故了。

“如此，”淼淼不好再提，“那我回去跟夫人好好说。”

薛映寒道：“虽说孟大郎的作为情有可原，但我理解岳母大人的心情，我并没有让孟家亲戚接管其余店铺的意思，只是孟家除孟老爷外都在务农，若是真如预想发展，孟氏族人可在农闲时找到孟氏店铺做工，孟氏店铺永远留着孟氏族人的位置。”

“可……”淼淼纠结道，“孟家亲戚来孟夫人这里做工，难道不会有怨言吗？”

“当然会，”薛映寒胸有成竹，“但谁会和钱过不去呢？”

说得也是，按照薛映寒的说法，这铺子开了不是为了钱，所得的利润自然要全都投到其他地方，如此看来，来孟家做工的钱必不会少，只是……

“那孟家其他铺子呢？比如那间茶铺，”淼淼追问道，“如果主君手下的铺子做工钱更多，那岂不是会影响到孟家自己的伙计？”

薛映寒道：“这就是我要和岳母谈的了。”

“哦……”

淼淼知道薛映寒不可能事事都跟自己说，很识趣得往外挪了两步，“那我走喽。”

溜之溜之。

“等等。”

淼淼离开得干脆，薛映寒下意识叫住了她。

淼淼脚步一停，“主君有事问我？”

“我……”

是有的，只是他不知道如何问起。

薛映寒喉咙仿佛被堵住，刚刚侃侃而谈的气势都没了，他终于舍得面对他疑惑已久的问题。

怀中淼淼留下的字迹仿佛正在发烫，薛映寒伸手从怀中掏出淼淼写下的诗文。

他不会看错的，他不会认错归云的字迹的。

薛映寒看着纸上的字，思绪又陷到过去，他神情恍惚起来，淼淼并没有打断。

薛映寒的手指触碰她的字迹，胸膛开始鼓动，良久，他声音滞涩。

“你从前是跟着哪位先生学的，你还记得吗？”

淼淼当然不记得，下意识张口：“主君，你知道的，我……”

“我知道你忘记了过去的事情，你有没有某个瞬间，哪怕是做梦，脑子里忽然出现了之前的许多事，”薛映寒犹豫着掏出抽屉中的信件，“你应该猜到了，你的字迹和我的妻子的字迹，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