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样的人家最怕招惹祸事，他光是喝药就把家里的底子喝空了，不得已才把女儿送到薛府，偏偏儿子小枣还极爱惹祸，不好好收拾一番是不行了。

吴枣抱着脑袋在院里乱窜，一边捂着屁股一边大喊：“爹！爹！不是我！不是我！”

“不是你？”吴满仓追得上气不接下气，撑着棍子站在原地，“你不在外惹祸便是见鬼了！”

“是他们招惹的！”吴枣被打得眼泪直流，梗着脖子犟，“我没错！是他们打我的！”

“没错？”吴满仓气不打一处来，“你跟我犯浑是不是？”

吴枣心里也郁闷，他爹是独子，还落下了病，娘忙完地里的事就要给地主做事情，姐姐去薛府前勉强算得上一个劳力，家里的男人不顶事，整个吴家庄的人都敢欺负他家，有时候平白无故就要挨打，他在外忍气吞声连手都不敢还，回家来被爹娘看见又是一顿毒打。

何秀正领着淼淼和兰蕙往自家赶，她是在孟家的地里做事，今儿孟家的小姐来了，她虽然不认识那小姐，但却认识兰蕙，兰蕙居然也眼熟她，同她说了两句话，兰蕙身边的小姐便说要去她家坐坐。

吴满仓家在吴家庄偏一些的位置，何秀不敢走得太急，生怕两位贵人跟不上，淼淼走惯了山路，走得四平八稳，倒是兰蕙，脚上沾了些泥巴，免不得要慢一些。

几个人远远便听见吴满仓打人的声音，吴枣嚎得惊天动地，越嚎越打，越打越嚎，兰蕙和淼淼都没听过这种杀猪一样的哭嚎，正疑惑着，何秀已经快步上前。

“当家的！别打了别打了！贵人来了！”

听到院子里的动静，兰蕙顾不上鞋子沾染的泥，居然也加快了步伐，紧赶慢赶往吴家院子里奔，一边走一边拉扯上淼淼，生怕错过这个热闹。

等真的到了跟前，兰蕙倒吸一口凉气。

说是院子，其实不过是几根木条扎起来的篱笆，轻轻一推就能把所谓的“篱笆”推倒，院子里零星堆了些破败的柴火，还有个破旧的饭桌，四边放了几个自家做的凳子，窗户纸倒是糊了新的，只是木门依旧吱吱呀呀，屋子更是看着四处漏风，兰蕙看向屋内，摆了几张木板，上头用干草铺着权当是褥子，里面黑漆漆的，没靠近都能闻到里面陈年汗水混杂着尘土的气味。

唯一值得夸赞的，大概就是吃饭的桌子勉强干净，锅碗也拾掇

吴满仓听见来人，把手里的棍子丢到一边，吴枣抹了抹眼泪，红着眼睛瞪着吴满仓，何秀把吴枣拉到身后，朝着淼淼和兰蕙赔笑。

“我家男人管教小子，两位贵人见笑。”

吴枣明显想辩驳两句，被陈秀扯了扯袖子，“还不快见过两位贵人，当家的，你把橘丫头带来的茶叶泡上一些。”

吴满仓冷哼一声，慢悠悠去生火烧水，吴枣憋着气朝着淼淼和兰蕙行礼，陈秀用手把院子里的凳子擦了擦，“二位贵人坐，山野村户招待不好贵客，二位贵人见谅。”

淼淼不讲究这些，径直坐了下来，兰蕙此刻端起大户人家下人的谱，走到吴满仓身边接过烧水的活，吴满仓和何秀都有些不知所措，见着兰蕙做事就要去拦，淼淼拉住她。

“大娘，你莫管她，她就这脾性。”淼淼拉着何秀坐下，“说起来，你家小橘买的估摸着也是孟家的茶叶，这不同的茶叶讲究不同火候的水，也让我家兰蕙姐姐给您露一手。”

何秀不好意思笑道：“我们都是粗人，平日里待客都是抓一把茶叶扔水里，喝着嘴里有味道，也能提提神，别的都不奢求了。”

淼淼看着吴满仓一直咳嗽，“我倒是听说小橘的爹身子不好，是怎么回事？”

“我家穷，当家的年轻时去修堤坝，落了病，开始拖着不管，后来险些丧命，若不是橘丫头……”何秀眼里隐隐有些泪花，“怕不是这屋子里只有孤儿寡母。”

“修堤坝？”

淼淼对这个字眼敏感得很，“既然是因为修堤坝落病，官府没有给抚恤吗？”

“听说这些年修堤坝是有抚恤，前些年还没有，”何秀叹气，“我家当家的没遇上好时候。”

“哼！”吴满仓重重哼了一声，“当年我被水卷走，不少弟兄都死了，我运气好，但也发了好几日的高烧，咳得我喘不上气，我家婆姨去找官府要钱，官府说是我自己身体不好，根本不关他们的事，逼得她卖地，还去做苦力，不然早就死了。”

淼淼并不了解修堤之事，但已经听了不少天灾，眼前的吴满仓瘦骨嶙峋，说一句话能有半句喘不上来气，一看便是肺里落下的病。

她面色沉重，“那其他人呢？”

“能找到尸首的，官府派人拉去埋了，找不到的，水冲到哪算哪，”吴满仓满满都是怨气，“当时让我们修堤坝，都是写了名字摁了手印的，死了的弟兄，家里人抱着尸体要说法，官府拿出名册一对，根本就找不到名字！”

何秀脸上也满是愁容，聊起这件事便开始抹眼泪，“我家就是那会儿破败的，卖了地，家里剩下的地根本不够我们吃喝，又要交税，前些日子春寒，家中木门漏风，我家男人又是高烧，不得已……”

何秀没说完，吴满仓脸上也满是痛色。

“我家虽然穷，哪里舍得把自己女儿卖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