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煜望着他眉间刻痕,忽觉这冷面之下藏的,原不是铁石,而是风雪不侵的松柏心,他笑起来。
楚浔抬眼:“又胡思?”
“没有,”沈煜嘻嘻一笑:“只是觉得,这《礼义门》,好像也没那么难抄。”
楚浔未答,将药罐搁在案角。
沈煜却握住他的手腕:“等等。”
沈煜将被雪水泅湿后,还未干透的发髻散开,埋着脑袋,在后脑上扒拉,随后指着一处:“将军帮我看看,这儿是不是流血了?”
楚浔顺着他所指一看,血倒是没有,只有一个大肿包。
楚浔结结实实叹了一口气,用力一按。
“哎呀!”低头的人捂着脑袋弹起来:“痛死了!”
楚浔道:“原知道痛。”
沈煜撅嘴,随即灵光一闪:“等春闱过了,你教我打架!”
楚浔道:“不会。”
沈煜瞪大眼睛:“你不会打架怎么上战场?”
楚浔收好药瓶,轻描淡写:“那是拼杀。”
沈煜看着楚浔平静到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心中莫名一紧,层层叠叠的酸胀弥漫开来。
楚浔拿起跌打伤药,指尖勾出,在掌心揉开,轻轻摁在沈煜后脑勺上:“这两日便主这里,伤好再回。”
沈煜抬头,被楚浔摁回去,只得盯着脚尖道:“那得让观夏将我的衣物拿过来。”
楚浔答:“不必,府中有备。”
沈煜低着头笑,笑声里藏着几分莫名的得意,道:“你好像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提前准备好。”
楚浔收手,整理药罐:“并非如此。”
沈煜坐起来,用手支着下巴,歪头看他:“那今日为何来得那么及时?”
楚浔淡淡道:“观夏来找,说你到将作监,风雪大,去接,遇你三哥,幸而那条巷子离的不远。”
说到将作监,沈煜想起陈师傅给他的陶罐,正色道:“对了!今日在将作监,我拿到了一个东西,给你看看。”
“嗯。”
“林煦,”沈煜冲外头喊:“罐子拿进来!”
房顶上响起瓦片轻响,林煦翻落院中,抱着陶罐推门而入。
楚浔挑眉。
沈煜笑:“他喜欢呆在房顶上。”
林煦将陶罐放在案上。
楚浔伸手拿起,拔开塞子,一股焦糊混杂着腥膻的气味,扑鼻而来。
楚浔眉头微蹙,取来皮纸,将其中残渣倒出,摊开细看,残渣形如枯叶脉络,边缘泛着幽蓝暗纹。
眸色骤沉,楚浔沉声:“从何而来?”
沈煜便将跟踪赵臻到东街香薰铺子的经过尽数道来。
“朗元。”
朗元推门。
“香脂,银针。”
朗元很快将两物带来。
楚浔用银针挑起香脂,置于茶炉上烤化,融作清油,滴入残渣之中。
沈煜凝神屏息,一错不错盯着那滴油渗入,残渣遇油,幽蓝暗纹顷刻间变为淡紫。
沈煜抬高眉头:“变色了!”
“这是什……”沈煜问,却在看见楚浔脸色时蓦然噤声。
楚浔的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冷厉,眸底翻涌着某种压抑已久的风暴,那抹淡紫映在他瞳中,竟似点燃了一簇幽火。
良久,楚浔开口:“遇脂显色,北戎秘药,枯骨花。”
“枯骨花?”沈煜不知此物,脱口问道。
楚浔指尖抚过残渣边缘的暗纹,声音低如耳语:“北戎荒原,雪埋枯骨,此花生于死骸之上,有毒,却不致人死命,但若长期闻服,日积月累,经脉尽蚀,骨髓渐空,形如枯槁,终成废人。”
沈煜巨震,心有猜测,声音发紧:“将军……为何知晓?”
楚浔指尖缓缓摩挲着药罐边缘,似在克制某种翻涌的情绪:“十七年前,我见过它。”
十七年前,永业元年……沈煜悚然——铁壁关之战!
窗外风雪骤紧,檐下铁马相撞作响,天光被厚重的云层吞尽,院中积雪映着昏沉天色,窗棂投进的光晦暗不明,楚浔的侧脸,隐在阴影里。
铁壁关一役时,沈煜还未出生,只在长大后才从祖父与父亲口中偶尔听说,那一战,世人皆道朔方军因敌突袭,铁壁关守备不足而败,然而如此重要的边关要塞,素有北疆盾牌之称的朔方军怎会毫无防备,任由北戎突袭得手?
他曾好奇追问,长辈们对各中细节讳莫如深。
晦暗天光中,沈煜看着楚浔的侧脸,喉头滚动,想问。
楚浔转头看他,眸中寒意未散,良久。
沈煜看懂了他的眼神,楚浔在说:别问。
沈煜垂下眼眸,不再开口。
然而,即使沈煜懂事的没有发问,北疆风雪,依然不可阻挡的向楚浔袭来。
铁壁关下,长延城中,尸骸枕藉,枯骨花顺着北风漫山遍野地开,幽蓝绽放,如鬼火游走于冻土之上,花香弥漫在血腥与寒霜交织的夜风里,悄无声息钻入五岁楚浔的鼻息。
楚浔闭上眼睛。
再睁眼,眸中风雪已歇,他起身踱至窗前,语气已复平常:“朗元,将裴子云与鸢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