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中,雪积了厚厚一层。
沈煜近一步,赵臻便退一步,两人脚步在雪地上留下深浅不一的印记,咯吱作响,直至退到临近巷子口。
赵臻发现沈煜的侍卫并未跟着沈煜而来,他不退了,虚张声势地呼出一口白气,叱道:“沈煜!莫不要以为本世子怕你!”
沈煜懒得理他,只伸手解开氅衣,银白落地,与雪铺成一色。
在顺天府,凡要干架,从没废话,直接亮拳头,凡废话多的,要么虚张声势,要么就是怕,这赵臻么,二者皆占。
果然,赵臻一句喊完转身就跑,沈煜鄙夷地哼了一声,将手中木棍扔到赵臻脚下。
木棍在雪地中滚出一小截距离,正正挡在赵臻脚下,世子爷一脚踩上去,脚下一滑,直直朝前栽倒。
沈煜快步上前,捡起棍子高高扬起,棍影劈下却半途收势,噗嗤一声,拍在赵臻屁股上。
“让你欺负我姐姐!让你骂我南蛮子!让你送我金丝鸟笼子!”沈煜边打边骂。
赵臻趴在地上狼狈不堪,想挣扎起身,又被沈煜一棍子按回雪里。
厚实冬袄锦袍隔绝了大部分力道,赵臻抬起糊满雪渣的脑袋,满脸通红:“我要宰了你!”
沈煜打累了,扔开木棍,喘气。
兔子急了也会咬人,赵臻受此羞辱,反倒长了几分胆气,他抹了把脸上的雪水,竟不逃了。
他悄悄抄起地上残雪团成硬块,趁沈煜喘气的间隙,猛然反手砸向沈煜面门,沈煜抬手去当,赵臻立即爬起来揪住沈煜衣领,将他摁倒在地,沈煜后脑着地,竟正中雪下埋着的石沿,顿时耳中嗡鸣。
林煦抽刀,寒光出鞘半寸,却又生生止住。
“我自己揍他!”仰躺在地的人高喊。
林煦将刀归鞘,满脸无语。
赵臻已带着风声扑压下来,仗着体格优势将沈煜制住,拳头落下,还带着胭脂水粉味。
沈煜偏头躲开,赵臻立即又一拳头落下来,沈煜再偏头。
这一次堪堪擦过沈煜的脸颊,裹金宝戒的镶口,在雪白肌肤上划开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
淡淡血腥味激起少年心中野火,沈煜猛然屈膝踹向赵臻下腹。
赵臻闷哼一声,力道顿泄,捂着肚子缩起来。
沈煜乘势翻身而起,捡起滚落在旁的木棍,对着赵臻膝盖重重挥下。
赵臻惊恐大叫:“你敢!我是王府世子!太后长孙!”
然而赵臻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到来。
破风声起落一瞬,阴影瞬间覆盖沈煜,一只线条利落的手掌探出,稳稳托住了木棍,白玉扳指在雪光下泛着冷润光泽,玄色大氅垂落,将沈煜拢入,清冷声线响起:“冷静。”
沈煜愣住,回头,落入一双沉静如深潭的眸子里。
楚浔……
楚浔立于风雪中,衣袂未乱,眸光扫过沈煜脸上的口子,见细密血珠滚落。
“世子,可否给楚某一个解释?”
赵臻捂着肚子,脸色惨白,却仍强撑威势:“你一介外臣!管本世子要解释?”
楚浔目光未动,伸手拿过沈煜手中木棍:“楚某从不管闲事,但有必要,不介意替你父王管教儿子。”
木棍抬起,抵住赵臻咽喉,力道不重,却逼得他踉跄后退半步:“你……你敢!”
楚浔眸色愈沉,手腕一转,木棍快速横弹,结结实实给了赵臻一个脸巴子。
“嘶……”沈煜替赵臻吸了一口冷气。
赵臻脖颈青筋暴起。
楚浔不理,解下大氅裹住沈煜:“不冷?”
沈煜连连摇头,不冷不冷,打热了,完全不冷!
楚浔拢住沈煜,带离巷口,林煦收刀,捡起沈煜的银白氅衣跟上。
身后传来赵臻咬牙切齿地怒吼:“楚浔!此事我必禀告太后!”
楚浔脚步未停,只淡淡抛下一句:“恭候。”
风雪愈急,碎琼乱玉横飞,肩头大氅犹带松雾冷韵,沈煜仰头看向如斧钺雕凿的侧脸。
楚浔察觉,步履微顿,侧首低问:“怎么?”
沈煜拢了拢肩头大氅,弯起眉眼:“没事,就觉着今日的将军,像那神仙下凡!”
楚浔转开眼:“胡话。”
随即又道:“今日策论不必交了。”
沈煜喜:“好!”
楚浔又道:“抄《礼义门》三遍。”
沈煜:“……”
沈煜满脑子“抄三遍”回到将军府,换好被化雪浸湿的衣衫后,乖乖坐到了书房中,默默翻开《礼义门》的泛黄纸页,窗外落雪无声,笔尖在纸上游走。
一遍未完,楚浔推门,手中檀木托盘上搁着几个青瓷罐:“过来。”
沈煜抬头未动。
楚浔轻轻叹气,指了指脸颊。
沈煜这才想起方才与赵臻打架,自己挂了彩,他赶紧搁笔,小跑到楚浔跟前,坐下,乖乖仰起脸。
这回轮到楚浔疑惑了,不拿药去抹,扬脸做什么?
沈煜学着楚浔方才叹气的模样,轻叹一声,指指自己的脸:“快上药呀,我还要抄书呢。”
楚浔愣了一瞬,垂眸,是让我替他抹么?
试探着,楚浔指尖蘸药,动作轻缓地抹上沈煜伤口。
药微凉,触到伤口时沈煜轻轻一颤。
楚浔停了停,低声道:“忍着。”
指尖却更轻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