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顾的思绪渐远,那是个冬天,二十二年前比现在冷得多,下了一周的雪终于暂止,临近新年和春节,边境的交易更加繁忙,谁不想在年前多挣点钱,一家团圆好好过个年。
乌市口岸往东十公里是乌湖,往西两公里是白家村,中忽互市就设在了乌市口岸和白家村中间,口岸东西两侧绵延着一道数十公里的电网,东至乌湖,西边要拉到那片山林里才看不见电网的踪迹。
当地人管那座山叫平头山,据说平头山底下埋着宝贝,把科考队的人都引来一探究竟。
夜里,货商们忙着备货,直到凌晨村子和市场才会稍稍安静三五个小时。往往第二日早上天还不亮,互市便又从那些早点摊位的营业开始热闹起来。
边境管理支队的支队长拿着对讲机:“一组?”
一阵刺啦刺啦的电磁音后,是一道女声回应:“就位。”
二组、三组、四组,相继回答。
“再对一下表,现在是11月29日早上3点17分。”支队长再次发话。
他们藏在白村村道两旁的小矮楼里,目光炯炯地盯着那条堪堪能容一辆重卡通过的已被白雪覆盖的水泥小路,枕戈旦待。
村里的人借着地理位置优势,大多做点小生意,比城里人的日子不差,墙根两侧停着各式各样的拉货车,小货车、竹子平板车、三轮摩托,只要能装下货,车子的形制不拘一格。
这条路直直再往北,便是忽拉盖。
偶尔几辆三轮车载着用厚棉被盖着的蔬菜瓜果、拖着满满的乌湖鱼虾、或者是塑料桶装的白酒、成箱的炮仗往北去,勤快些的,已经在为早上口岸的开放做起准备。
几位熟悉的村民在岔路口停住,打起了招呼,路灯下依稀可见这些人的头顶冒出一阵阵白蒙蒙的哈气。
站在民居的二楼,支队长透过红外望远镜向西边的林子望去,静静盯着林子边上描红的界碑,界碑孤零零地矗立在雪地中,庄严、肃杀、分毫不容侵犯。
林中忽地闪出一束短促的光,紧接着是规律的三闪,刚刚停在路口聊天的七八辆菜车突然调转了方向,支队长看了眼手表,3点43分,他攥紧对讲机,下达了命令。
战斗持续时间不长,约么半个小时后,便再无枪声。
迷彩科考帐篷千疮百孔,鲜血染红了那片洼地……
老顾声音有些颤抖,他深吸了一口气,娓娓道来:“姜叔信的父母是非常有名的地质学家,如果有心,至今还能从互联网上找到他们的身影。当年他们从陆城来乌市科考,误入包围圈,我和吕大庆负伤,姜教授和陆教授二人合力把我和吕大庆拽进山洞,我俩掉下去,卡在山洞深处,武刚是最后一个掉下来的,被破掉的帐篷盖住。他们本来可以自己躲起来的,却把机会留给了受伤的人……”
吕大庆拍拍老顾的肩膀,老顾抿嘴,似乎在压抑汹涌的悲恸。
“怎么确定是许路遥串通?”佟路路机械提问。
吕大庆接过话茬:“许路遥家庭背景了得,受伤后再没来过警队,离职手续都是他爸的秘书来办的。所以他没参与复盘。按照我们对走私团伙长达半年的观察,接货的人数一般在七人左右,有马队,我们派出的人数足够应付。”
“然而那一天,他们一共来三十七人,下车后步行,对方人人手里都有真家伙,我们中了圈套……”
“那次围剿行动策划很久,只有支队长和四位组长提前知晓,行动临时通知,其余队员都是得通知前就要上缴私人通信设备,那会儿手机还不普及,即使存在临时信息泄露,也很难在短时间内传出去,因此普通队员基本可以被排除。”
“恰巧,许路遥是四位组长中唯一活下来的。”
“当然,无论是突然辞职,还是先于队员知晓行动方案,都不一定说明许路遥就是内鬼。案件尘封,我们的调查迟迟没有进展,直到事件发生半年后,马春生再次入境,我和老顾怎么会放过这次机会!马春生单枪匹马,很快落入我们手中。他为了保命,将许路遥的出卖和盘托出,许路遥有了儿子,原来的生活已经不能满足他,他想好了下海做生意,并和马春生他们已经走了几单货,缉私行动就成了他发家致富的障碍!当然,许路遥确实得逞了,我们的队伍元气大伤,新的队伍成长起来哪儿有那么快。”
“可惜的是,马春生生性狡猾,从我和老顾眼皮子底下再次逃走。”
佟路路翻了个大白眼:“嘁,我看有些人戳我的时候手段了得,怎得就让仇人轻易逃脱了呢?”
“你!”老顾跛着脚往前走了两步,手指头恨不得戳到佟路路脸上。
吕大庆倒是坦然:“结局如果是他们同归于尽,我倒是愿意推上一把。”
吕大庆摊了摊手,表情中只有对没促成两败俱伤局面的悔恨:“马春生没有食言,他确实绑架了许路遥,顺便捎上你,你可是促成许路遥下海捞金的原动力呢。如果只是单纯动手报复杀人也就算了,马春生太贪心,不仅要命还要钱,所以他还没来得及弄死许路遥,就在勒索的过程中暴露了位置,只得再次潜逃出境。”
“但许路遥在面对警察时避重就轻,印证了马春生的话,许路遥在整件事请中扮演了出卖者的角色。”
“你们一开始就知道我在哪?”佟路路皱眉。
吕大庆双手抱臂,扬起下巴:“当然。正是因为马春生带着你这个累赘,我们才有机会抓到他,你哭得声音太烦人,马春生受不了,才把你扔在个荒无人烟的坟地,我们不动手对你施救,是许路遥应得的惩罚!他害了那么多人,自己多少也得体验体验丧亲之痛吧。”
“你们!”佟路路脸色煞白,止不住的眩晕,靠在水池边,闭上眼睛,点点头,确实,对吕大庆他们来说,背着血债的仇人的孩子,死就死了,他又问,“好。还有呢?”
吕大庆说:“许路遥有一半的业务放在陆城,经常南下前往陆城。”
“大城市,人口多,成分也复杂,便于我们隐藏,于是我们也随之转移阵地,老顾调离了乌市的岗位,去了陆城,武老师也转去陆城的学校,而我辞去支队的工作,以自由人的身份继续展开秘密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