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路路扭回头看向屏幕,下意识地敛起自己的领子,有点生气。
这根本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他那点儿斗争意识在现实的巨大落差面前分分钟便被击碎,继而遭到强有力的碾压,然后还要受到花言巧语的蛊惑与麻痹,彻底没了死灰复燃的可能。
履新前夜,佟路路托姜叔信请了几位护工放到佟梦身边,他不在身边照顾。毛毛又一次次被警察叫去问话,马姐也是焦头烂额,佟路路干脆给她放了假。
姜叔信虽答应的痛快,却着实讨要了不少利息。佟路路被迫接受了姜总的贴心接送服务。他本来不同意姜叔信掺和许家的事,但等他回过味来反复分析,才惊觉这是姜叔信蓄谋已久的。
而且姜总好像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过分,隔三差五就要提些新要求,玩点新花样,每次说好,佟路路配合,姜总就回陆城,然而每次佟路路都颇为不争气,在最后关头败下阵来,任人蹂躏,姜叔信就只能勉为其难地继续留在他身边,美其名曰,照顾。
“堂堂姜总,没事做吗?为什么要和我待在乌市。”佟路路抓起桌子上的小蓝瓶,一口气干掉两支,越想越气。
姜叔信下意识挺胸,隔着薄软的夏季睡衣,透出精雕细琢的肌肉的优越形态,那是如同特种兵一般的有厚度有力量充满压迫感的身材。
佟路路转回头,一想到昨天自己瘫在姜总宽阔厚实的胸口上,稀里糊涂地睡了大半宿,附赠给姜总不少眼泪鼻涕,那点儿愤愤不平也就在弱弱的报复的快感中消弭殆尽了。
要么说佩如在路路通地位之高,约等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姜总虽然勤勉,但极有主意,说好听了叫笃定,大实话就是任性。
一遭铁树开花,更加无法无天,除了举铁更加勤勉,对待其它事都像热恋期的唐明皇。
好在路路通还有个佩如,一通电话就把姜总叫回陆城。路路通在迪拜一家实验室的技术验收必须要姜叔信到场,姜叔信会先回陆城处理一些事,然后直奔实验室,这么算起来,两人至少有大半个月见不到面。
姜叔信很是不满,在出发前一晚又搂住佟路路念叨着会想他,甚至严肃地表达了爱意,并在卖力进攻并听到明确回应后才稍稍放心。
佟路路对姜叔信这份肉麻渐渐习惯,但是轮到自己,费半天劲才说出口两句不痛不痒的思念,并承诺会尽快处理好卢比的事情,早日与姜叔信汇合。
姜叔信算了算日子,如果德彪同志与他同步的许清歌的预产期准确,佟路路至少要在卢比再待九个月,佟路路鄙夷地表示姜总是资本家,连产假都不打算让许清歌休,他要去告状。姜总是懂得拿捏的,知道佟路路还没过瘾,遂又在他面前提起找职业经理人的事,佟路路这才闭嘴。
当初得知佟路路决定入职卢比,姜叔信甩出佟路路的“卖身契”,死活不放人,倒不是怕佟路路贪权跑路,或者是乍富出去鬼混,毕竟佟路路除去把钱又花回到姜总投资的医院,给妈妈的账户充值之外,生活依旧,连外食都少得可怜。
实在是姜总刚进入情感密集期,舍不得。
佟路路使出浑身解数哄人,让姜总意识到佟路路这不叫从路路通离职,撑死了叫转岗,路路通已经跃升为卢比实际上的第二大股东,为自己家的事业打拼,义不容辞。
“自己家”,明显是站在姜叔信的角度,这种措辞确实让姜叔信内心小小骄傲了一把。
路路通的总公司在陆城,公司到了这个体量,姜叔信其实是事务缠身的,休息基本穿插在旅途中。但他这人总是会在纷繁复杂的线程中列清主次,在脑中从短时和长效回报两方面衡量事物的优先级。按他对佟路路的表白所述:佟路路是目前以及未来他人生中最亲近和重要的人。
既然佟路路要赴任,那么,姜叔信也得去。
姜总在德彪兄的介绍下,只用了半天便盘下一栋乌市郊区的房子。房子离矿区和乌市市区都不算远,建国前就矗立在那儿,主人换了几代,都是些叫得上名字的,很是有些历史,后来被张家买了去,几经修缮,本来想着做个乌市矿业的博物馆式酒店,来些领导、贵客的时候,除了饭桌上那一套,也能提供个参观歇脚的地方。
别墅内部装修是早就完成了的,但逛惯了国内外顶级博物馆的张德彪对十几版展览设计均不满意,后来才琢磨过来,分明是硬件条件制约,于是他张罗着重新做一部分硬装。
计划赶不上变化,张德彪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还能当上别人的“姐夫”,然而又实在不敢以姐夫自居,他不死心,不想浪费与姜叔信拉近关系的机会,本打算房子白送,还是许清歌劝住他,说姜叔信就不是那缺钱置办房产的人,张德彪这才将方案定为买卖。
张德彪提出卖房,姜叔信当天便请佩如去看过房子,佩如一贯挑剔,但对这套房子评价颇高,房屋硬软装都很有品质和品味,只需要做简单的清洁和调整就能入住。于是姜叔信收了这顺水人情,带着佟路路搬了进去。
从陆城出发去乌市之前,姜叔信问过安欣注意事项,安欣开了些药,又说换环境也是一种不错的尝试,但切忌工作压力过大。姜叔信才发挥“我偏要”的做事风格,偏要跟到矿区,偏要帮佟路路安顿好,陪在身边数日,就连路路通的事也大多安排到线上,或者增加其他同事的出差频次。
佟路路领情又听话,确实过渡得不错,卢比也暂时没有人敢造次,姜叔信才放心,打算回去赶工。
姜叔信赶早班飞机时,佟路路难得好眠,姜叔信舍不得叫他,去别的房间洗漱,再进卧室时已经穿戴整齐,垂下来多日的刘海又被好好地梳在脑后。他在佟路路额头落下一吻,继而将手掌轻轻抚在他的额头上,按了片刻,好像某种虔诚的祈祷,直到佟路路冰凉的额头也渐渐温暖起来,姜叔信才不舍地拖着行李箱出了门。
关门的声音很轻很轻,佟路路缓缓睁开眼睛,他愣愣地盯着天花板,然后轻轻坐起身。他低头,犹豫了一下,穿上棉拖鞋,虽然刚刚进入九月,但乌市夜晚的气温已经跌至个位数,姜叔信不让他光脚。
佟路路小时候很喜欢光脚踩地板,干干净净,冬暖夏凉,有种原生态的松弛感。但自从搬进南山路斜街,地面是青砖铺的,李老太说,一百年前就这样,不让改,佟路路也就没什么机会再光脚。
直到进了姜家,佟路路光着脚丫子的身影又出没在别墅各处,从起初的鬼鬼祟祟到后来的大大方方,甚至去院子里逗猫也不爱穿鞋。姜叔信本来是尊重佟路路这些习惯的,但安欣嘱咐注意佟路路的生活细节之后,姜叔信便勒令家里所有人都得好好穿鞋,以身作则。
佟路路回忆起穿着拖鞋的小芳被再要求穿拖鞋时困惑的样子,不禁勾起唇角。
他起身走到窗边,用指尖微微挑起窗帘,透过那条细细的缝,看着姜叔信意气风发的背影上了车,车子开出大门,消失在早晨的薄雾之中,佟路路渐渐敛去了笑意。
“喂。”
“这么早。”
“签证办好了吗?”
“嗯。他回去了?”
“今早的飞机,他那边的事情很复杂,不会很快回来,我有至少半个月的时间。”
“那我们改签到今晚。那个,你……你自己可以吗?”
“当然,没有什么比名正言顺更有说服力。”
“我是不可能让卢比落入那两个洋鬼子手里的!”
“许路遥那里呢?”
“每天好吃好喝伺候着,不过是不能出门不能与外界联系而已,现在身体不错,偶尔号两嗓子,我给安保发了耳塞,不打紧。”
“我会尽快。”
“嗯。有事去找常江或者张市长。常江虽然对我有些微词,但毕竟看着我长大,真有事的时候,不会袖手旁观。张市长那里你姐夫也打过招呼。”
“谢谢。许清歌。”
“臭小子!叫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