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常,这种病并非多愁善感者的专属,有些人看起来很坚强,甚至他们自己也并不知道自己生病了,更难揣测病因,所以才有医生存在的必要。不过,你也别太担心,我看了处方,医生开的这些药没有问题,注意用量,不可随意断药,勤随诊,勤调整,如果能做通他本人的工作,最好住院治疗一段时间,接受正规的心理治疗。”
医生指着平板上的检查结果和诊断书,点了点自己太阳穴的位置:“你也知道我们医院比较擅长治疗创伤应激,一线上下来的,特别是见过血的,多多少少都有点毛病。如果地方医院治疗效果不好,或者实在不想他住院,可以考虑转诊到我们这里,不仅治疗重症的经验丰富,条件也并不比你们那豪华私立医院差,你尽可以放心交给我。”
“谢谢你,安欣,我考虑好,会联系你。”姜叔信叹了口气,转了话题,“我爷爷最近还好吗?”
安欣将平板装进随身的挎包,语气轻松起来:“放心吧,比你楼上那个强百倍,现在给老头把枪,一分钟内还能在野外干掉一个班,那几个老头天天约着打门球,有劲没处使,能把门球打成高尔夫。再说有你堂哥天天在我耳边絮叨,我可不敢放松。”
“你多费心。”姜叔信拍拍他的肩膀。
“这说得什么话,分内之事,我又不是义务劳动,医院给我发工资,逢年过节爷爷还总往医院送东西,我挺满意,未来升职,还靠你爷爷呐。”安欣笑着,起身,挎上包往外走。
姜叔信亲自送他,安欣个子高,是少有的能与姜叔信并肩而立的人,最早实习时被安排在骨科,后来医院建制逐渐完善,他转投新建科室,回归专业,年纪轻轻,如今也算是带头人了。
安欣扭过头,看向姜叔信,问:“怎么?你也有为美色所困的一天?我还以为你这样自己过得有滋有味,弄不好要孤独终老呢。”
“嗯。”姜叔信敷衍作答。
“作为朋友,我不知道你怎么突然有一天开始喜欢同性的,不过我仔细回想了一下,从小到大,无论同性异性,你都表现得没什么兴趣,所以其实喜欢就是喜欢,无关性别吧?”
姜叔信不置可否。
安欣又说:“作为医生,我想我还是有义务提醒你,但愿你不是出于炒作或者其他利用的目的而接近或者假意与他交往。”
“有些人开朗、积极,与同事、朋友、家人处得都不错,甚至乐善好施,在外人看来拥有高能量,永远在奋斗,值得羡慕,总之什么正面词汇加在他身上都不过分。”
“但如果不是真心,就不要随便招惹他们,你想想,一个人怎么可能没有阴暗面,就是夫妻之间也免不了有想掐死对方的时候。路路这样看着乐观的,无论做事还是谈感情,反倒容易不给任何缓冲直接走极端。”
“真到了生无可恋那一天,绝不会通知任何人,只会干脆地、勇敢地选择一种自己认为还算不错的方式。他们会变态到为自己的终点设置一个计划,理智到极致,也是一种疯狂。他们做到有分寸不麻烦别人,不卖惨,不求救,力所能及地去爱身边的人,在最后的时光心无旁骛,即使受到伤害或者欺骗也不迁怒,只会加速他的计划进程。”
“我不认识他,更谈不上了解,我只是站在你的角度,希望你不要后悔,毕竟欠一个死人的,这辈子,可就还不上了。”
安欣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安慰道:“当然也有可能是我的职业病,在我们这种科室待多了,总会不自觉地往消极的方向去揣测。”
姜叔信表情凝重,停住脚步:“他不会有机会。”
安欣低头轻笑,并不认同姜叔信的盲目自信,但也不急于否定:“也许吧,毕竟你是强大的姜总,没什么事能难倒你,但人心这种东西,谁又能自信完全掌握呢?即使是我们这样的专业医生,面对生死,很多时候也一样无能为力。”
安欣拉开驾驶室的车门坐进去,抬起头与姜叔信道别:“走了,有事打电话。”
“嗯。”姜叔信双手插兜,扬起下巴。随着白色轿车缓缓驶出院子,姜叔信的肩膀渐渐松懈下来。
忽地,他似有所感,回过头去,却见佟路路趴在阳台的栏杆上,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佟路路是那种五官生得清晰的长相,即使隔得那么远,姜叔信也依然能看清他的表情。
姜叔信向他挥了挥手,佟路路报之以歪头,没有像往常一样对姜叔信弯起他那双漂亮的杏眼,他似乎很累,累到不能分出一丝笑容给姜叔信。
姜叔信回到房间,从身后搂住佟路路:“怎么起来了?”
“被电话吵醒。”
“谁这么没眼色,劲挑我们路路睡觉的时候打电话。”
“许清歌。”
姜叔信忽然顿住,神色又很快恢复如常,他拉起佟路路的手,牵着他从阳台走回房间,坐在面向窗户的沙发上,看向窗外,问:“她啊,她有什么事?”
佟路路靠在姜叔信的肩膀上,看起来很平静,像是聊家常一样,对姜叔信诉说起来:“她说,我,佟路路,是许路遥的儿子,是她许清歌的亲弟弟……”
佟路路感到手上一紧,但当他回头去看姜叔信,姜叔信面上却没有表现出多么惊讶,或许是姜叔信本就善于隐藏情绪,又或许是这样的消息太过骇人听闻,荒诞到完全令人摸不着头脑,一时之间,就连大名鼎鼎的姜总也不知作何反应。
佟路路回过头,视线追随着林间小路上渐行渐远的深灰色旅行车,直到不见了汽车的身影,突然笑了出来,他的笑声压抑,停不下来,直到笑出眼泪,一时让人分不清是哭是笑。
姜叔信没有看他,抬起头,望向窗外阴暗压抑的天空,搂过佟路路,紧紧地裹进怀里。
佟路路把头歪在姜叔信的脖颈间,紧紧攥起姜叔信后背的衣服,泪水啪嗒啪嗒掉在姜叔信肩头,他瞪着眼睛,不想眼泪蒙了眼,他要再看清楚些,可这世界真真假假,他好像真的看不懂了……
他拽紧姜叔信,抬起头,迫不及待地贴在姜叔信浑身上下唯一柔软的唇上,闭上眼,泪从眼角划过,吻得越来越凶,好像所有的事情都被抛诸脑后,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