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路路透过火光，看见少了半张脸的王晚乔，看见王晚乔的老师胸口透了光、赫然可见一个巨大的血窟窿，看见手脚扭曲断裂的佟梦抬着眉，拼命向他眨眼叫他走远些，看见烧到只剩下一副骨架像个装饰摆件一样戳在那里的王娜娜……

路面轰然坍塌，那些美好的场景掉落深渊，残酷的画面迸裂着刺向四面八方，扎进佟路路的身体，落入火光中，化作浓烟，迷蒙了佟路路的双眼，佟路路后退半步，同那些美好一起，跌进身后的赤炎深潭，他并不畏惧，似乎早有预料，却依然心有不甘，满怀愧疚，比岩浆还要灼热百倍的怀抱包裹而来时，他的灵魂搅拧着、撕扯着，地狱大抵如此，他想，他活该受着。

佟路路再醒来时，姜叔信早已穿戴整齐坐在床边。

佟路路径自去洗漱。

姜叔信跟在他身后，透过镜子默默看着他。

佟路路脸上挂着水，撑在水池边，从镜子里回望他，说：“我要出去一趟。”

“我和你一起。”姜叔信坚决。

佟路路稍稍犹豫，最终还是点头答应。

他们到达时，有位大学生模样的小伙子已经到了，站在王晚乔冷冰冷的遗体旁默默擦眼泪。看到佟路路他们，他自报家门说是王晚乔资助的学生，曾经悄悄找到王晚乔的单位，但碍于捐助机构的规定限制，没有相认……可没想到第一次面对面，竟是永别。

大学生唠唠叨叨，感激和悔恨的话语不绝于耳。

佟路路充耳不闻，表现得相当克制，他走到王晚乔身旁，静静注视，似乎是在回答大学生的话语：“他是我的大哥，我来，送他最后一程，然后，然后我……”

姜叔信垂眼看向王晚乔，王晚乔比实际年龄看起来还要大一些，明明四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身材消瘦，眉眼恬淡，眼下凹陷明显，泛着青黑色，应该是常年睡不好觉，现在他躺在那儿，就像是睡着了一样，终是得偿所愿。

人的好与坏又怎么定义呢？等不来正义的审判，他变成了嫌疑犯，然而对于如佟路路、大学生这样的人而言，王晚乔称得上不求回报的慈善家。

那么，活着的人又该做些什么呢？就让法律公正的裁决，走在更多王晚乔式的悲凉之前如何？

姜叔信搂过佟路路的肩膀，安排人去协助处理王晚乔的后事。佟路路默认着接受了一切。姜叔信向大学生点头告别，大学生被姜叔信的气势震慑，愣愣地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姜叔信拉着佟路路往外走，佟路路顺从，只是到门口时，又转头看了一眼王晚乔，然后轻轻闭上眼睛。

这一别，便是永不相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