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姜叔信这样的,当然不止一处房产,只是他更喜欢老城区的这一套,一是去哪儿都方便,一是闹中取静,社区安保严格,非住户很难在没有预约的情况下进入。
除非持证。
姜叔信牵着佟路路中途下车,走了一段花园路,进了院子又穿过厨房,到达厨房旁边的小会客厅时,小梅正往茶壶里添水,闻味道,是红茶,茶色淡了许多,看来三位客人坐得时间不短。
老顾少见地不在家。
三人中有位女孩子,应是初出茅庐,夹在两位同事中间,大气都不敢出,气氛一时诡异。
不过这三位客人倒表现得不急不慌,等了约么半小时,姜叔信和佟路路才姗姗来迟。
坐在沙发上的三位客人起身,为首圆头圆脑的中年男子率先伸出手:“姜总,你好,我们是市刑侦总队的,我姓刘。这两位是我同事。”
刘警官并没有穿制服,但身上挂了点这个年龄段的陆城警官们特有的盛气凌人,又有点改不掉的吊儿郎当,一眼就能看出来他的职业。
“你好。”姜叔信得了老顾的信儿,并没有感到惊讶,“抱歉刚刚出门办事。”
佟路路眼睛有点肿,他轻皱眉头,用手背蹭着眼皮,想让自己看起来更精神些。
刘警官上下打量佟路路,再次伸出手:“佟路路,你好。”
佟路路回握。
刘警官低头看了一眼佟路路的手,手掌缠了一圈厚厚的纱布,略显夸张,刘警官没松开手,反而紧了紧力气,握着佟路路的手把他的手背翻上来,问:“受伤了?”
“嗯?嗯。”佟路路抽回手,姜叔信挡在他身前,把他挤到警官对面的沙发角上。
小梅没敢再煲汤,泡了一杯玫瑰花茶放到佟路路身前。佟路路冲她道谢,很给面子地喝了两口。
“我们等了不短时间,那我就开门见山。”刘警官言语中透露着些许不满,“我们过来是为了王晚乔的事。”
佟路路身体一僵,瞥了一眼姜叔信。
听了刘警官的话,姜叔信有点挂脸,他刚哄好的,这会儿又得难受半天。
他没有回头看佟路路,但是支走了小梅。
等到小梅的身影彻底从房间消失,刘警官才又接着说:“我想请问佟先生昨天下午五点到八点钟在哪儿?”
“在家。”姜叔信说。
刘警官深深看了姜叔信一眼,又对上佟路路:“有谁能做证。”
“我。”姜叔信搭腔。
刘警官压着火气,又说:“王晚乔昨天晚上驾驶一辆工程卡车出了交通事故,除他之外,还有两人受伤。他本人在事故中当场身亡,由于还没有尸检,交通队那边的法医初步判断,死亡原因是肺部受到挤压造成气胸,窒息而亡。案件比较清楚,事故责任划分起来也不复杂,案子本来在交通队处理就可以。”
“但,交通队事故科查看了行车记录仪之后,把案子转到了我们这里。”
刘警官在观察,观察姜叔信,观察佟路路,后者对刘警官的话没什么切实的反应。
在阴云密布的天色下,佟路路穿了一件白色暗绣的真丝衬衣,脸色瓷白,皮肤细腻,嘴唇颜色浅淡,是浅浅的粉白色,眼神清明,可是呼吸间有气无力,好像常年养在家的欧洲贵族,身娇体弱不谙世事。
就在昨天,刘警官还从同事小姑娘的手机里瞄过一两眼那个叫什么探的娱乐节目,小姑娘最是爱看脸的年纪,佟路路也是被观察的对象之一,所以他对佟路路的脸不陌生,但佟路路本人比电视里看到的瘦得多,脸也更小更立体,不知是不是没化妆的缘故,人显得苍白,也不像节目里那么灵动,没有多余的动作,安静地等待警官下面的话。
“我们查到,王晚乔没有亲属,交通队向我们反应,佟先生昨天和交通队联系时,自称王晚乔的‘弟弟’,想必你们交情不错,但据我们所知,你们在血缘上并无关联,工作上也没有交集,所以我们有必要了解你与王晚乔的关系,以及,希望你提供一些王晚乔的事,供我们侦查参考。”刘警官欲言又止,看了一眼姜叔信,又补充道,“如果你知道的话。”
面对刘警官投来的眼色,姜总坦然接受,假装不懂,显然也没有离开的意思,还露出一副“我就听听,我听过的比这崎岖的故事多了去了”的无所谓的表情。
佟路路回过头去看了眼姜叔信,姜总抬手摸上他的后脑,似是安慰一般点点头。
瞧着两人眉来眼去,刘警官暗咋。居然生出些棋逢对手的兴奋,他略一沉吟,率先道来:“王晚乔,曾经是建筑设计师,师从国内设计大师李恩庆,毕业后就职于一家意大利的建筑设计事务所,王晚乔的专业能力和商务能力都不错,带领这家进入国内不久的事务所频繁中标,参与设计过国内多个重大地标性建筑,后在他的牵线下,李恩庆也被聘任为这家意大利建筑设计事务所的高级顾问。”
“五年前,王晚乔开车载着李恩庆去位于城东的CBD,勘察业主现场,途中遭遇车祸,恩师丧生,宠物狗被烧焦,王晚乔受轻伤,经查,是李恩庆奋不顾身挡在王晚乔的背后,避免了王晚乔的死亡。”
刘警官很会把握节奏,稍作停顿,观察佟路路的一举一动,甚至不吝于将自己的精明与审视挂在脸上。
与刘警官的戏多相比,佟路路则显得有些木讷。
刘警官锲而不舍,盯着佟路路继续说:“当年车祸中的肇事车是一辆雷诺重型卡车,与昨天王晚乔驾驶的车辆为同一型号。而且,早年间的那起事故中,还有一位非机动车驾驶人被波及,人虽然还活着,但至今缠绵病榻,那就是佟先生的母亲,佟梦!”
佟路路的表情终于开始松动,一抹忧伤爬上眉梢,姜叔信体贴地将佟路路揽入怀中,这个动作似乎是在向对面的人彰显领主意识。
佟路路难过归难过,但并未失态,甚至十分配合地靠在姜叔信的颈窝里,眼神放远,自顾自地陷入那令人心死的回忆。
旁边记录的年轻女警突然停了笔,刘警官清了清嗓子,女警如梦初醒,迅速低头,十分刻意地翻看自己写过的笔录内容。
刘警官侧着脸,斜觑着佟路路,似笑非笑的眼神着实不像个正义之士:“今年的六月八日,在王晚乔出车祸的地点还发生过一起交通事故,事故中一人丧命,当时王晚乔就坐在副驾驶位,驾驶员是他在公司的同事,驾驶的车辆正是这辆雷诺重型汽车。但当时因为他并非那起交通事故的主体,交警也就没有留意到他与交通肇事中死者之间的关系。”
刘警官一直在一线工作,强在审讯,很会把握节奏,不动声色地在此处稍作停顿。
尽管佟路路的脸上仍然一派云淡风轻,但姜叔信却明明白白地感受到了震惊和应激后的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