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筝的调查像一根细针,刺破了行动处表面紧绷的平静。
顾舜宁是第一个被传唤的。她走进临时设在三楼小会议室的询问室时,封筝已经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钢笔斜放在旁边。
“顾科长,请坐。”封筝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顾舜宁坐下,目光在封筝脸上停留片刻。特务处长比传闻中更年轻,也更苍白,像一株长期不见阳光的植物,唯有那双眼睛异常清亮,看人时有种洞穿一切的距离感。
“例行询问,不必紧张。”封筝翻开笔记本,“上月十五号,你在哪里?做了什么?”
顾舜宁早有准备,流利地报出当天的行程:上午在办公室处理文件,中午与许南昭在食堂用餐,下午带队在码头执行监视任务,傍晚返回行动处写报告,七点离开办公楼。
“有证人吗?”封筝低头记录。
“中午和许秘书一起,食堂师傅应该记得。下午的行动队队员都可以作证。”顾舜宁顿了顿,故意问,“封处长该不会怀疑我吧?我要是内鬼,第一个该杀的不是阮处长吗?”
封筝笔尖一顿,抬眼看她:“顾科长很幽默。”
“实话实说。”顾舜宁耸耸肩,“行动处谁不知道我和阮处长不对付?她要真出事了,我放鞭炮还来不及。”
这话半真半假,顾舜宁确实看不惯阮攸的做派,但若行动处真倒了,她也落不到好。这一点,她相信封筝明白。
“下一个问题。”封筝跳过了这个话题,“你平时和情报处的人有来往吗?”
顾舜宁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笑得越发自然:“封处长说笑了,情报处那帮眼高于顶的家伙,谁愿意和我们这些粗人来往?”
“陆处长呢?”封筝问得轻描淡写。
“更没有了。”顾舜宁摇头,“阮处长和陆处长势同水火,我们做下属的哪敢私下接触?要是被阮处长知道了,怕是要挨枪子儿。”
封筝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得让人心慌。顾舜宁维持着笑容,手心却微微出汗。她知道封筝在观察她的微表情,判断她是否说谎。
“最后一个问题。”封筝合上笔记本,“你觉得行动处里,谁最可疑?”
顾舜宁愣住了。这问题太直接,也太阴险。无论她指认谁,都会在处里埋下一根刺,若不指认,又显得她在包庇。
她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封处长,我是个粗人,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绕,但我知道,行动处的兄弟都是刀口舔血过来的,叛徒?要真有这种人,不用您查,阮处长第一个就毙了他。”
滴水不漏的回答。
封筝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顾舜宁走出会议室时,在走廊里遇见了许南昭。她手里抱着一摞文件,脚步匆匆,看见顾舜宁后脚步顿了一下。
“问完了?”许南昭轻声问。
“嗯。”顾舜宁凑近些,压低声音,“阮处长那边怎么样?”
“在办公室发脾气呢,摔了第三个杯子了。”许南昭轻叹一声,“温科长刚进去,估计又要挨骂。”
顾舜宁注意到许南昭眼下的青黑更重了,忍不住说:“你也要注意休息,别太累了。”
许南昭怔了怔,随即微微颔首:“多谢顾科长关心。”
她转身要走,顾舜宁忽然叫住她:“许秘书,晚上有空吗?我知道法租界新开了家西餐厅,据说甜点不错。”
这邀请来得突兀,许南昭回头看她,眼神复杂。半晌,她才轻声说:“顾科长,现在是特殊时期。”
“所以才要吃些甜的,去去晦气。”顾舜宁笑得明朗,“就当陪我散散心?”
许南昭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戏谑,只有认真的期待。她想起这些天顾舜宁明里暗里的关照,想起自己疲惫时顾舜宁递过来的热茶,想起阮攸发怒时顾舜宁挡在她身前说“处长息怒,许秘书也是按规矩办事”。
从小就学习各种规矩,工作之后更是不敢懈怠的许南昭蓦然被无法言说的情愫贯穿,心防裂开一道细微的缝。
“好。”许南昭听见自己说,“今晚七点,我在办公楼门口等你。”
顾舜宁眼睛一亮,笑容真实了几分:“一言为定。”
与此同时,军区深处,那间俯瞰整个沪城地图的办公室里,阮怜春正端起一杯刚沏好的龙井。
茶香氤氲中,她看向站在办公桌前的陆行舟:“行舟,坐。”
陆行舟依言坐下,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封筝那边进展如何?”阮怜春抿了口茶,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询问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