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有句古话叫,屋漏偏逢连夜雨。
阮攸也不知道这时候用这句话对不对,但脑海里凭空冒出这么一句,她觉得挺应景。
中午那阵雨停时,太阳从云缝里吝啬地漏了点光,她以为这烦人的梅雨天总算要过去了,于是大手一挥,把行动处车库里的四辆黑色雪佛兰全派了出去。她盘算着,等傍晚汇报完工作,自己叫辆黄包车回家便是。
没成想,下午四点半,天色毫无预兆地暗沉下来,乌云压城。五点钟刚过,暴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噼啪作响,水汽顷刻间模糊了整座城市的轮廓。阮攸站在办公室窗前看了半晌,雨势非但没小,反而愈演愈烈,狂风卷着雨水横扫过空荡荡的街道,连路边的梧桐都在剧烈摇晃。
办公楼离她在法租界的公寓有三里多地,这段路要是撑伞走回去,不止是淋透,怕是连鞋袜都得灌满水。阮攸皱了皱眉,转身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指针停在六点一刻。她没辙,心想大不了就在办公室凑合一晚,反正里间有张行军床,许南昭时常备着干净的被褥。
这么想着,她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咖啡,打算去茶水间重新冲一杯,然后整理一下明天要呈给部长的报告。结果刚拉开办公室的门,就撞见一个人正从楼梯上来。
矫揉造作的西装,黑色细跟皮鞋,手里握着牛皮档案袋,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
不是情报处处长陆行舟还能是谁。
军区里稍微待得久点的人都知道情报处长和行动处长不对付,关系恶劣。这说法其实含蓄了,阮攸觉得,应该说是关系极度恶劣。两人上次当着阮怜春部长的面厮打起来的事,至今仍是军区的谈资,虽然没人敢公开议论。
阮攸至今记得陆行舟那几拳砸在她肋骨上的痛感,要不是阮怜春恰好路过喝止,她那会儿恐怕真得躺上两个月。事后部长各打五十大板,罚两人关了一周禁闭,但梁子算是结死了。
“阮处长,这么巧。”陆行舟在楼梯口停下脚步,抬眸看她,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假笑,“这么晚了还要回去处理公务?”
阮攸当然不想让陆行舟知道她是被大雨困住了,她下意识挺直脊背,手指收紧握住咖啡杯柄,勉强扯出个笑容:“我倒是想学学陆处长的逍遥,每天坐在办公室里看看文件听听汇报,可惜。”
可惜什么,她没往下说。陆行舟也不想知道后面的内容,反正无非是讽刺情报处光动嘴皮子不动手,说她尸位素餐罢了。不说正好,她懒得听。
“阮处长说笑了。”陆行舟语气平淡,目光扫过阮攸手中空了的咖啡杯,“行动处日理万机,您辛苦。”
这话听着像是恭维,但阮攸听出了里头夹着的刺。她眯了眯眼,正要反唇相讥,楼下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
来人身形纤弱,面容年轻却带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她手里没拿伞,肩头已被雨水打湿一片,深色布料上晕开更深的水迹。
阮攸愣了一瞬才认出这是谁。
特务处处长,封筝。
在情报处和行动处之外,特务处一直是个特殊的存在,情报处捕风捉影编织暗网,行动处杀人放火执行明务,而特务处行踪神秘,没人说得清他们具体做什么,只知道这个机构直属于阮怜春部长,权限极高。处长封筝更是低调得近乎隐形,阮攸在沪城这么久,与她打照面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这样一个人,在暴雨倾盆的傍晚,独自出现在行动处办公楼,其惊心动魄的程度确实不亚于一场暗杀。
“阮处长。”封筝在两人面前站定,呼吸因快步上楼而微促,但声音很稳,“陆处长也在。”
陆行舟点了点头,没说话,目光在封筝湿透的肩头和阮攸骤然绷紧的脸上转了个来回。
阮攸一手还端着咖啡杯,另一只手扶在门把手上,指节微微发白。她压下心头的讶异,侧身让开门:“封处长冒雨前来,有什么事?”
封筝走进办公室,视线快速扫过屋内陈设。红木办公桌,墙上的沪城地图,书架边角有些未擦净的墨渍痕迹,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栀子花香,那是许南昭惯用的熏香味。一切都和传闻中一样,张扬,凌乱,带着强烈的个人印记。
“很抱歉占用您的时间。”封筝转过身面向阮攸,开门见山说道:“我来这里是有一事相告。”
特务处长亲自上门相告,阮攸几乎能肯定,接下来要听到的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什么事还要劳烦封处长亲自来说?”阮攸细眉一挑,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故意摆出那副刻薄戏谑的做派,翘起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打个电话不就行了?”
封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在心里默默记下一笔:这女的果然脾气不好,两人第一次正式交谈就这么夹枪带棒,怪不得以前会和陆行舟打起来。
“电话里说不清楚。”封筝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件,放在阮攸面前的桌上,“上个月十五号,我们特务处在北郊执行的一次刺杀任务失败了,目标人物提前转移,我们的人扑了个空。”
阮攸没去碰那份文件,只是瞥了眼封面上标着绝密二字的红印,嗤笑一声:“特务处任务失败是特务处的疏忽,和我们行动处有什么关系?封处长该不会是想推卸责任吧?”
“我们进行了为期一个月的内部排查。”封筝像是没听见她的嘲讽,语调平稳地继续说,“所有参与任务的人员,从策划到执行,背景、行踪、通讯记录全部彻查了三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阮攸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
她慢慢抬起眼,看向封筝:“所以呢?”
“所以问题可能不在特务处内部。”封筝迎上她的目光,“这次任务的知情人极其有限,除了特务处核心成员,只有军区少数几位处长级别的人知晓具体时间和地点。”
办公室里骤然安静下来。
窗外的雨声变得格外清晰,哗啦啦地冲刷着玻璃。陆行舟不知何时已走到窗边,背对两人望着窗外雨幕,似乎对这场对话毫无兴趣,但阮攸知道她在听,每一个字都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