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立领制服,肩章上的金色穗子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阮攸个子不高,但气场极强,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孔颜色比常人略浅,盯着人看时,有种被猎鹰锁定的错觉。
此刻,这双眼睛里正燃烧着冰冷的怒火。
“喝多了?和金缕衣的妓女喝多了?”阮攸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淬了冰,“行动处科长夜宿青楼,醉生梦死。传出去,我们这些人是不是都要成了沪城最大的笑话?”
许南昭低下头,不敢接话。
阮攸走到破碎的花盆前,用鞋尖拨弄了一下湿漉漉的泥土和兰花的残骸。
“让她滚回来。”阮攸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比怒吼更可怕,“如果一刻钟内见不到她,我就亲自去金缕衣请她。”
许南昭如蒙大赦,转身就要去打电话。
“等等。”阮攸叫住她,“告诉温窈,下一个任务由她带队,记住我要活口,完整的活口。”
她顿了顿,补充道:“如果再有半点差池,我就把她和她那个心肝一起扔进黄浦江喂鱼。”
许南昭的电话打到金缕衣时,温窈其实已经醒了。
她躺在二楼最里间包厢的软榻上,身上盖着条锦缎薄被,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照进来,在柚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影。宿醉带来的头痛如同钝锤敲击太阳穴,但她习惯了。
雪钏坐在梳妆台前梳理长发,铜镜里映出她姣好的侧脸。听到楼下侍应生接电话的声音,她手中的象牙梳顿了顿。
“是找你的吧?”雪钏没有回头,声音轻柔,“今天这么早。”
温窈没回答,只是撑起身子,揉了揉额角。她的制服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和一小片皮肤,上面有一道陈年刀疤,颜色已经淡了,但形状依旧清晰。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很快,金缕衣的经理亲自敲响了包厢的门。
“温科长,行动处许秘书的电话,说阮处长急事找您。”
温窈闭了闭眼。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告诉她,我一刻钟内到。”
“又要走了?”雪钏终于转过身,走到她身边,将一杯温水递到她手里,“这次能小心点吗?上次你肋骨上的伤,养了一个月才好。”
温窈接过水杯,一饮而尽,然后捏了捏雪钏的手:“放心。”
她起身穿衣,动作利落。藏青色制服,黑色皮带,配枪检查,弹匣装满,最后将长发一丝不苟地绾起,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
镜中的女人瞬间从夜宿欢场的浪荡客变回了行动处冷面无情的科长。
“我走了。”温窈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工作时的平淡。
雪钏点点头,没再说话。
行动处大楼前,温窈从黄包车上下来时,正好看见许南昭站在门口等她。
“阮处长在办公室。”许南昭低声说,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担忧,“火气很大,你……”
“我知道该怎么做。”温窈打断她,径自走进大楼。
走廊里依旧寂静,但当她经过时,她能感觉到那些虚掩的门后投来的目光,有同情,有好奇,有幸灾乐祸。温窈目不斜视,皮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声声,像是倒计时。
阮攸办公室的门开着。
温窈站在门口,没有立即进去。她看到阮攸背对着门,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阳光勾勒出她瘦削的肩线,那身黑色制服像是第二层皮肤,紧紧包裹着她紧绷的身体。
“进来。”阮攸没有回头。
温窈走进去,顺手带上门。她注意到地上的狼藉已经被清理干净,但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泥土和墨汁混合的气味。
“处长找我?”温窈站在办公桌前两米处,标准的汇报距离。
阮攸转过身。
她没有立即发火,而是用那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温窈,从发丝到鞋尖,如同在检查一件武器是否完好。
“玩得开心吗?”阮攸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在金缕衣,抱着你的小情人,喝着我们用命换来的钱买的酒?”
温窈垂下眼睛:“属下知错。”
“知错?”阮攸冷笑,“你知错多少次了?温窈,我纵容你,是因为你有用,但这不代表你可以把我的宽容当成放纵的资本。”
温窈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她没有辩解,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回答一句“是”或“属下明白”,直到阮攸的怒火渐渐平息。
骂够了,阮攸坐回椅子,拿起一份文件,上面详细记录了本次任务的安排。
这是阮攸和温窈为数不多称得上温情的时刻,阮攸或多或少流露出几分对下属的关怀,这让温窈觉得阮攸还算是个人。
任务交代完毕,办公室里的气氛缓和了一些,温窈突发奇想地问道:“如果我不小心把他弄死了呢?”
阮攸向温窈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那我就不小心弄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