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舜宁踩着清晨七点半的钟声踏进行动处办公楼时,一股压抑的气息便扑面而来。走廊里原本该有的低语与脚步声全被一种沉重的寂静取代,唯有三楼东侧那间最大的办公室不断传来刺耳的声响。
先是砰的一声闷响,像是厚重的手掌拍在实木桌面上,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脆响,哗啦啦洒了一地,随后便是阮攸那辨识度极高的怒骂,字字清晰,穿透厚重的橡木门板。
“一个月!整整一个月布置的线!你们是吃干饭的吗?!”
顾舜宁在楼梯口停下脚步,抬手理了理藏青色制服的衣襟。领口的铜扣冰凉,她习惯性地用手指抚过,仿佛这个动作能给她一丝镇定。走廊两侧,抱着文件袋匆匆走过的下属们个个面色紧绷,目光低垂,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有个年轻的新人甚至踮着脚尖走路,生怕皮鞋跟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会成为下一个引爆点。
“阮处长今天火气不小啊。”
顾舜宁轻声自语,嘴角却微微扬起。整个行动处,能在这种森严之地如此肆无忌惮发泄怒火的,除了那位以铁腕著称的阮攸处长,再无二人。
“顾科长。”
一个温和平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顾舜宁回头,看见许南昭抱着一叠待签字的文件站在不远处。许南昭,阮攸的贴身秘书,只一眼便让顾舜宁倾心的女人。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旗袍,外罩浅灰色针织开衫,头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但仔细看,便能发现她眼下淡淡的青黑,以及微微蹙起的眉间纹路。
“许秘书早。”顾舜宁脸上浮出笑意,故意压低了声音,却让语调里的调侃意味更加明显,“阮处长怎么大清早的发这么大火?多伤身体,也伤嗓子。”
许南昭听得出顾舜宁话里藏着的嘲讽。她走近两步,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飘散开来,与办公楼里惯有的烟尘和纸张味格格不入。
“埋伏了一个月的暗杀任务失败了。”许南昭的声音很轻,几乎只是唇语,“目标昨晚在闸北区消失了,我们的人折了两个。”
顾舜宁顿时来了兴致:“哦?能让阮处长的人吃瘪可不是简单角色,是哪路人马?共产党地下党?还是军统那边又插手了?”
许南昭没有回答,只是抬手轻轻推了推顾舜宁凑近的肩膀,这个动作看似亲昵,实则带着明显的疏离和警告意味。
“顾科长,最近风声紧,你还是老实点好。”许南昭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眼底闪过一丝疲惫,“别给自己惹麻烦。”
这是明确的话题终止信号。顾舜宁了然于心,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得到更多信息,反而可能引火烧身。她耸耸肩,恢复了正经神色:“多谢提醒。那我先去忙了。”
转身走向自己办公室的途中,顾舜宁还是忍不住侧耳倾听。三楼的骂声似乎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安的寂静。她知道,这种寂静往往比直接的爆发更加可怕。
一刻钟后,阮攸办公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几个行动队队员从办公室走出来,个个垂头丧气,其中一个额角渗着血,另一个走路时左脚有些跛,但没人敢伸手搀扶。
一行人默默穿过走廊,如同送葬队伍般肃穆,等他们消失在楼梯转角,顾舜宁才端着茶杯站起身,假装要去茶水间,实则想看看阮攸办公室的战后景象。
门虚掩着,透过缝隙能看到里面一片狼藉,红木办公桌上一只青花瓷笔筒碎成数片,墨汁溅得到处都是,地毯上散落着文件纸页,有些被踩上了脚印,窗边还有两个摔得粉碎的花盆。顾舜宁记得,那是许南昭上周刚添置的兰花,说是能调节氛围,修身养性。
显然,这两盆花没能调节阮攸的脾气,反而成了她怒火的第一批牺牲品。
许南昭此刻正蹲在地上,戴着一副白色棉布手套,小心翼翼地捡拾着较大的瓷片。她的动作很慢,很细致,顾舜宁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需要帮忙吗?”顾舜宁推门进去,轻声问道。
许南昭头也没抬:“不用,顾科长去忙吧,这里我来处理就好。”
她的声音平静,但顾舜宁听出了一丝压抑的颤音。也是,任谁每天面对这样的场景,精神都会紧绷到极点。
“那两盆兰花可惜了。”顾舜宁没走,反而靠在门框上,环视着这间凌乱的办公室,“我记得是许秘书特意从法租界的花市淘来的?”
许南昭终于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是。花店老板说这叫素心兰,香气清雅,能宁神静气。”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看来没什么用。”
顾舜宁正要接话,突然听到里间传来阮攸冷冽的声音:
“许秘书,温窈呢?怎么没见到她。”
许南昭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迅速起身,摘掉手套,抚平旗袍下摆的褶皱,这才转身面向里间的方向:
“处长,温科长昨晚有事,今早还没到。”
“有事?”阮攸的声音从里间飘出来,听不出情绪,但这反而更让人不安,“什么事能比处里的例会重要?”
许南昭深吸一口气,知道瞒不过去:“温科长昨晚喝多了,眼下怕是还没醒酒。”
里间沉默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阮攸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如同刀锋划过玻璃:
“喝多了?!在哪里喝多了?金缕衣?”
金缕衣这三个字像是一道惊雷,让整个办公室的空气瞬间凝固。顾舜宁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她知道,真正的风暴要来了。
位于霞飞路的金缕衣是沪城最有名的歌舞厅,霓虹招牌昼夜不息。但圈内人都知道它的前身是晚清某位王爷私养的青楼,雕梁画栋下藏着不知多少秘密。民国后几经易手,如今成了国军、青帮与洋人交织的灰色地带,也是情报交易和权色往来的温床。
温窈在金缕衣有个相好,这在行动处早已不是秘密,所有人对此心照不宣,但是没有人敢随便议论,只因温窈的业务能力无可挑剔。阮攸要的人,无论是活口还是死尸,她总能完美交差。
所以阮攸多数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在需要敲打时,才把温窈的私生活拎出来当众鞭挞。
比如现在。
许南昭已经不敢去看阮攸的表情了,她盯着地毯上那滩墨渍,机械地回答:“是,昨晚和雪钏姑娘多喝了几杯,我这就派人去——”
话没说完,里间传来一声巨响。
是椅子被狠狠踹倒的声音。
紧接着,阮攸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