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五、

“倘若我拒绝成为未来的我，你会怎样做？”

商场，熙熙攘攘，两个人一前一后行走，穿行于人流之中。

“你不会拒绝。”

恍若叹息的一声回应。

“正如你注定接手黄昏。”

“你知道，我讨厌你的这幅说辞，”时理毫不避讳地发表自己的意见，“什么命运，什么命中注定…你是在用它们说服别人，还是自己？”

“都有，”闻人歆轻笑一声，“人需要愚昧，我也需要，真理只是天上的月亮。”

少年脚步一顿，目光怪异地看了这个人一眼。

他今天吃错药了？

然而被注视者只是心平气和地回视：“怎么，很失望？”

“不，”时理继续走，“挺好的。”

追月亮的人，以时佚为例，基本都是疯子。

两个人逆着人群走，顺着电动扶梯，一层一层上楼。

时理走在前面，闻人歆安静地跟着。后者并不询问前者究竟要去哪里。

“那你……”时理再度开口时，语气迟疑，“又为什么要清醒？”

阮知之的话语，给了他一些新的考量，所以他发现自己越发看不懂闻人歆。

对于闻人歆的调查，一直没有断过；越是调查，这个人身上的矛盾越是凸显。

“因为我想要很多东西：我想要权力，想要金钱，想要复仇，想要你。与其说我要清醒，不如说，清醒是我的欲望的副产品。”

这句话也能解释，为什么他一个玄门下门顾问会选择进入政府。

话又说回来了，神仙究竟是怎么看上这个人的？阮知之究竟是为什么觉得他作为紫龙晶漂亮的？

商场一共有五楼，顶层是露天花园。

一家饮品店外摆着桌椅太阳伞，看起来很适合坐在这里休息。

于是时理挑了把椅子坐下，单手托腮看向闻人歆。

后者神色温柔：“要喝点什么吗？”

“不。不久前，我查到一件事情。大概在一年前，你成为局长后，你的父亲终于认可了你是他的儿子。只要你愿意去见他一面，就能分享他来自京市的资源……你既然杀不了他，为什么要拒绝他？”

少年的眼神很纯粹。

那位小灵媒看得很对，他就是一块白水晶，晶莹剔透，棱角分明，同时，坚硬。

“这很难理解吗？”闻人歆微微挑眉，真心实意流露出困惑，“我恨他，所以拒绝他；我理解他，也不能杀他，所以暂时放下复仇。”

时理没有再说话，只是将目光移开，看向其他地方。

此时正好是饭点，人不多，却是也有孩童在不远处游乐设施处嬉戏。

他们的家长站在外圈，或是看手机，或是盯着自家孩子害怕出意外。

……他们都一样。

时理突然想。

难道，闻人歆与他们，也并无不同？

“所以……”他缓缓问出一个问题，“你害怕吗？”

“害怕什么？”

“一切。”

一滴水自天空滴落，随之而来的是更多雨点。

下雨了。

“重要吗？”

地面被打湿，那些家长感觉到雨点，纷纷着急地召回自己的孩子。

“我觉得，重要。”

绍西省的五月，总会阴晴不定。阴天的时候，下雨，再正常不过。

“不重要。”

“我觉得重要，”少年执拗地盯着闻人歆看，眼珠仍然黑白分明，“为什么不告诉我？”

……

后者温柔的表情如同地面被打湿一般，渐渐消失。

他伸出手，指节顺着时理的下巴，划过他的下颌，蹭过耳畔，最后停留在耳后。

一个近乎是将对方脸托起的姿势。

“我的答案，对你而言，产生意义了吗？”

语气轻而暧昧，近乎像是恋人的呢喃。

时理的眼神依旧清醒。

他似乎永远清醒着。

“它当然有意义，”冷静的语气，“我需要了解我的敌人，以及，避免成为你这样的人。”

“你这样说，我会伤心的，亲爱的，”闻人歆的指尖若有若无地在时理的耳后区域画圈，让少年下意识抖了一下，“倘若你说你是在关心我，兴许我就会告诉你了？”

……

时理伸手掐住他的手腕，骨节与骨节连接的地方，力道不轻。

“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用谎言去得到答案，我和你有什么区别？”

“好吧，亲爱的。我不会害怕，”闻人歆的目光落在自己被掐住的手腕上，此时它传来轻微痛感，令他感到些许兴奋，“或许曾经有过？”

啧。

时理松开手。

雨下了起来，打在伞上，发出沉闷碰撞声。

现在想走，也晚了，只能等雨停。

他重新看向闻人歆，却发现，此时后者的表情似笑非笑，眼神是不加掩饰的占有欲。

八十六、

于是时理展露出一个微笑。

“怎么？”他微微歪头，语气中甚至带上了几分挑衅，“想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