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只剩最后几天，最后的冲刺。

教室里的倒计时牌从“30”变成“20”，再变成“10”。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咖啡因和焦虑混合的味道。陆屿桌面的卷子堆成山，写空的笔芯攒了一整盒。

他不再上线了。不是不想，是真的没时间。每天六点起床，凌晨一点睡觉，中间除了吃饭上厕所，所有时间都用来刷题、背书、整理错题。体重掉了五斤，眼底有了黑眼圈，但眼神依旧清亮。

沉舟每天都会发消息，很简短：

“加油。”

“别熬太晚。”

“记得吃饭。”

陆屿的回更简短：“嗯。”“好。”“你也是。”

像某种仪式，确认彼此都还在。

最后一次模拟考。陆屿考了728，年级第一，全市第二。班主任激动得在班会上差点哭出来，说“我们学校终于要出个省状元了”。

陆屿没什么感觉。他知道自己还能考得更好——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他用了两种解法，但第二种解法有个步骤不够严谨，扣了两分。不该丢的分。

他把卷子收起来，继续刷题。

高考前，学校放了三天假，让高三生调整状态。陆屿没回家，留在学校自习。陆母打电话来，说炖了汤，要给他送过来。他拒绝了，说“来回太折腾，我在食堂吃就行”。

其实是不想被打扰。最后几天，他需要绝对的安静。

假期的第二天晚上，他破例打开了电脑。不是玩游戏，是查资料——一道物理题卡了他两个小时，他想看看有没有更优的解法。

登录邮箱时，看到沉舟发来的邮件。不是游戏里的邮件，是真实的邮箱，发件人是一串英文加数字，看不出是谁。

标题很简单：“考前提醒”。

陆屿点开，里面没有长篇大论，只有几条简洁的建议：

考前三天，每天做一套题保持手感，但不要刷难题。

作息调整到高考时间，早上七点起，晚上十一点睡。

饮食清淡，别吃太油腻。

考场上，遇到不会的题先跳过，别纠结。

最重要的是，相信自己。

最后附了一句：“我在A大等你。”

陆屿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回复：“好。”

关掉邮箱，他继续查资料。那道物理题最终解出来了，用了微积分——超纲了，但很简洁。他满意地写下步骤，合上卷子。

该睡了。

他躺到床上，却睡不着。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这半年的片段：一模、竞赛、情人节任务、沉舟说的“我等你”、还有那句“我在A大等你”。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沉舟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沉舟发的：“早点睡。”

陆屿想了想，打字：“我有点紧张。”

发完他就后悔了。凌晨一点，沉舟肯定睡了。

但几秒后，回复来了：“正常。”

陆屿愣住：“你还没睡？”

“加班。”沉舟说，“刚开完会。”

“这么晚还开会？”

“跨国会议，有时差。”沉舟顿了顿，“为什么紧张？”

陆屿盯着那句话。为什么紧张？因为这是高考，因为所有人都看着他，因为他不能输。

但他最终打的是：“怕考不上A大。”

“不会的。”沉舟回复得很快，“你准备了这么久，付出了这么多，不可能考不上。”

“万一呢？”

“没有万一。”沉舟说，“陆屿，你不是那种会被‘万一’打败的人。”

陆屿看着那句话，突然笑了。是啊，他从来不是。从小到大，他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

“沉舟。”他打字。

“嗯？”

“考完那天，我们能语音吗？我想听你的声音。”

发完这句，陆屿的脸又红了。太直白了，像在撒娇。

但沉舟的回答很温柔：“好。考完那天，我给你打电话。”

“真的？”

“真的。”

“那说定了。”

“说定了。”

对话到这里该结束了，但陆屿舍不得。他盯着手机屏幕，像要透过那些文字，看到屏幕另一端的人。

“沉舟。”他又叫了一声。

“怎么还没睡？”沉舟的语气里带着无奈，“明天不是还要早起？”

“这就睡。”陆屿说，“你也是，别熬太晚。”

“知道了。晚安，孤舟。”

“晚安。”

陆屿放下手机，闭上眼。这次他很快就睡着了，一夜无梦。

六月七号，高考第一天。

陆屿起得很早，吃过早饭，检查了一遍准考证和文具，然后出门。陆父要送他，他拒绝了：“我自己去。”

考场外挤满了家长和学生。有拥抱的，有叮嘱的，有偷偷抹眼泪的。陆屿穿过人群，找到自己的考场，安静地坐下。

第一门语文。作文题目是“距离”。陆屿想起一模时写的那个版本，关于网络时代人与人之间的心理距离。但这次，他写了点不一样的。

他写虚拟与现实的距离，写代码与情感的距离，写屏幕两端两个灵魂的靠近与疏离。他写，有时候，最近的距离，恰恰是那些看似最远的。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心里很平静。

下午数学。题目比模拟考简单，陆屿提前半小时做完，检查了两遍，确认没问题，提前交卷。

走出考场时，天还亮着。他打开手机，看到沉舟发来的消息：“考得如何？”

“还行。”他回。

“那就好。别想太多，好好休息。”

“嗯。”

第二天理综和英语，同样顺利。最后一场考完，陆屿走出考场，看着外面密密麻麻的家长，突然有种不真实感。

结束了？就这么结束了？

十二年寒窗，最后浓缩成四张卷子，九个半小时。

他慢慢往外走，听到周围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打电话报喜。但他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是觉得累，累到骨头缝里。

手机响了，是陆母：“小屿，考得怎么样？我们在校门口等你！”

“还行。我这就出来。”

挂掉电话，他看了眼和沉舟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还是早上沉舟发的“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