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成绩出来的那个周五，陆屿站在年级公告栏前，看着榜首自己的名字，心里没什么波澜。

语文138，数学150，英语146，理综291。总分725，年级第一，甩开第二名二十多分。

周围有同学窃窃私语，夹杂着“怪物”、“不是人”之类的词。陆屿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回到教室时，班主任已经在等他了。

“陆屿，来办公室一趟。”

办公室里除了班主任，还有教导主任和校长。陆屿站在三个大人面前，安静地听完了长达二十分钟的表扬、期许和压力。

“保持这个状态，省状元有希望。”校长拍着他的肩，“学校今年的清北指标，就靠你了。”

“不止清北。”教导主任补充，“港大、国外名校的保送名额，学校都会优先推荐你。但前提是，成绩不能有波动。”

班主任最后说：“陆屿，你父母昨天来过电话，说希望你冲一下A大的少年班。虽然你已经高三，但以你的竞赛成绩，可以试试提前录取。”

陆屿抬起眼：“老师，我想正常高考。”

“为什么？少年班多好的机会——”

“我想走正常流程。”陆屿语气平静，“而且，我想学计算机，A大计算机系的高考分数线我够得到。”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计算机……”校长沉吟，“也好，热门专业。但陆屿啊，以你的天赋，其实更适合基础学科，数学或者物理，将来走科研路线……”

“我想学计算机。”陆屿重复。

三个大人对视一眼，最终班主任叹了口气：“行吧，你自己想清楚。但无论如何，成绩不能掉。下个月全市一模，学校希望你冲进前三。”

“我会尽力。”

离开办公室时是下午五点。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陆屿没回教室，直接走出校门。他不想回家——陆母肯定已经接到老师的电话，此刻正备好了一肚子“戒骄戒躁、继续努力”的叮嘱。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路过网吧时顿了顿，最后还是走了进去。

包厢，开机，登录《幻世》。

下午五点，游戏里人不多。孤舟出现在主城，好友列表里，沉舟的头像亮着——显示“忙碌”。

陆屿没发消息，只是操控角色去了城外的枫叶林。这里是游戏里的休闲区，没有怪物，只有漫山遍野的红叶和一条潺潺的小溪。他走到溪边坐下，角色自动进入“休息”状态。

雨开始下了。游戏里也同步下雨，雨点打在枫叶上，沙沙作响。

陆屿摘下耳机，靠在椅背上发呆。包厢隔音很好，只能听到空调的嗡鸣和自己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屏幕右下角跳出私聊提示。

【沉舟】悄悄对你说：在挂机？

陆屿戴上耳机，打字：

【你悄悄对沉舟说】：嗯。发呆。

【沉舟】：不像你的风格。

确实不像。平时的孤舟要么在副本里，要么在竞技场，从不会浪费时间在“发呆”这种毫无效率的事上。

但今天，陆屿就是不想动。

【你悄悄对沉舟说】：考了年级第一。

消息发出去后，陆屿愣了下。他本来没想说这个。

沉舟的回复很快：

【沉舟】：恭喜。但听起来你不高兴。

【你悄悄对沉舟说】：没什么高兴不高兴的。应该的。

【沉舟】：应该的？

【你悄悄对沉舟说】：我父母、老师、学校……所有人都觉得我应该考第一。所以我考了。就这样。

这次沉舟隔了一会儿才回复：

【沉舟】：压力很大？

陆屿盯着那三个字，手指悬在键盘上。他想说“不大”，想说“习惯了”，想说“这算什么压力”。

但最后他打的是：

【你悄悄对沉舟说】：有时候觉得，我像个答题机器。输入题目，输出分数。中间的过程，没人在意。

发完这句，他有点后悔。太矫情了。沉舟一个上班族，每天面对的是真实的业绩压力、职场竞争，哪有空听他一个高中生无病呻吟。

但沉舟的回复让他怔住了：

【沉舟】：我理解。

不是“我明白”，也不是“你要坚强”，而是“我理解”。

【沉舟】：我以前也是。考试、竞赛、保送……一路走过来，所有人都说你是天才，你应该怎样怎样。没人问过你想怎样。

陆屿看着屏幕，雨点落在溪水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你悄悄对沉舟说】：你现在呢？还会这样觉得吗？

【沉舟】：现在更糟。以前只要对自己负责，现在要对团队、对公司、对投资人负责。每一个决定都牵扯很多人。

【你悄悄对沉舟说】：但至少，决定是你自己做的。

【沉舟】：是。但这不代表就容易。

【你悄悄对沉舟说】：你后悔吗？

这次沉舟沉默了更久。久到陆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沉舟】：不后悔。因为这是我选的路。再难，也是我自己走的。

陆屿靠在椅背上，包厢昏暗的光线里，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

【你悄悄对沉舟说】：如果有一天，我不想走别人给我铺好的路了呢？

【沉舟】：那就自己铺一条。

【你悄悄对沉舟说】：说得轻松。

【沉舟】：不轻松。但值得。

溪边的雨渐渐停了。游戏里的天空透出一丝霞光，枫叶被雨水洗过，红得更加鲜艳。

沉舟发来组队邀请。陆屿接受。

队伍里只有他们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