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回金陵城内
翌日,金陵守备府。
守备王世忠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将,方脸虬髯,眼神锐利如鹰。
他坐在太师椅上,听着张承的汇报,脸色越来越沉。
“戚将军,你的意思是,蛮族三月之内必渡江?”王世忠声音低沉。
“是。”戚元敬站在堂下,虽衣衫褴褛,但脊背挺直,“末将一路南下所见,蛮族已占据黄河以北,正分兵三路,一路攻徐州,一路取扬州,第三路……恐怕就是冲着金陵来的。”
王世忠沉默。他何尝不知?
可金陵城内,文官主和,武将主战,吵了半个月也没个结果。
新皇已下旨南狩杭州,六部官员都在收拾细软,谁还有心思守城?
“戚将军忠勇可嘉。”王世忠叹道,“可如今朝中……唉。兵部不给粮饷,户部不给钱粮,工部连修缮城墙的银子都拨不下来。老夫手上这三万兵马,守得住金陵,守不住人心啊。”
“守不住也得守。”戚元敬斩钉截铁,“金陵若失,江南不保。江南若失,大周……就真的亡了。”
王世忠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可他只是个守备,上头还有总督、巡抚,还有六部,还有皇上。他能做的,不过是尽忠职守,战死沙场罢了。
“戚将军先在张参将府上安顿。”王世忠最终说,“待老夫与总督大人商议后,再作计较。”
这话就是推托了。戚元敬心知肚明,却也无计可施,只能抱拳告退。
走出守备府,张承低声道:“将军别灰心。王大人是主战的,只是上头压着,他也为难。”
“我明白。”戚元敬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他们似乎还不知道大难临头,还在讨价还价,还在说笑嬉闹,“只是……时间不多了。”
回张府的路上,他们经过一座茶楼。
茶楼里正在说书,说的是《三国演义》,讲的是赤壁之战。说书先生唾沫横飞,听众叫好连连。
戚元敬驻足听了片刻,忽然问张承:“城里可有熟悉水战之人?”
“有。”张承说,“金陵水师提督,俞志辅俞将军,是水战名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俞将军与王大人不和。王大人主张守城,俞将军主张水战,两人吵过好几次了。”
戚元敬眼睛一亮:“带我去见俞将军。”
同一时刻,张府。
黛玉坐在窗前,看着院中那棵桂花树发呆。
九月了,桂花开了,香气浓郁,可她却闻不到——或许是这一路见了太多血腥,鼻子已经麻木了。
“林姑娘,吃药了。”妙玉端着一碗药进来。
黛玉接过,一饮而尽。药很苦,可比起这一路的苦,又算得了什么。
“妙玉师父,”她忽然问,“你说,这世上真有净土吗?”
妙玉沉默片刻:“佛说,净土在心。”
“心若乱了,净土何在?”
“那便修心。”
“修心……”黛玉苦笑,“这一路,我见了太多人心——有舍己为人的,有卖友求荣的,有麻木不仁的,有疯狂嗜血的。你说,人心该怎么修?”
妙玉答不上来。她自幼出家,青灯古佛,自以为看破红尘。可这一路所见,让她也开始怀疑——佛说的慈悲,在这乱世,究竟有何用?
“妙玉师父后悔还俗吗?”黛玉又问。
妙玉身子一震。她还俗的事,从未对人说过,黛玉如何得知?
“姑娘怎么……”
“猜的。”黛玉看着她,“你虽穿着僧袍,却蓄着长发;虽念佛经,却眼神闪烁。若非还俗,便是……心不静。”
妙玉低下头,许久才道:“是。我还俗了。因为……因为遇见了李老爷。”
她说的是李守中。
这一路,李守中对她的照顾,她看在眼里。那个温文尔雅的中年文士,即使落魄至此,依旧保持着风骨和涵养。她动心了。
“动了凡心,便是错吗?”妙玉问,像是在问黛玉,又像是在问自己。
“我不知道。”黛玉摇头,“我只知道,这世道,能活着,能爱着,便是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