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内,黛玉站在高处,目送他们远去。
四人贴着墙根,小心翼翼往大观园深处走。
园子里一片死寂,假山倾颓,花木摧折,亭台楼阁门窗大开,里头黑黢黢的,像一张张择人而噬的嘴。
“去厨房地窖,得穿过藕香榭。”茗烟小声说,“那边临水,路窄,得小心。”
宝玉点头,握紧木棍。他手心全是汗,心跳如擂鼓。
长这么大,他从未经历过这般险境。从前只在话本里看过侠客除妖,真轮到自己,才知道什么叫怕。
“嘘——”探春忽然按住他,指了指前方。
藕香榭的九曲回廊上,躺着几个人影。
不,那已经不能算人了——他们以怪异的姿势扭曲着,有的趴在栏杆上,有的倒在桥面,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
“是……是第三重的?”湘云小声问。
阿蛮观察片刻,点头:“看肤色,青中带黑,是传到第三重以上的。日头太盛,他们休眠了。”
“绕过去?”茗烟问。
“绕不过。”探春摇头,“只有这一条路。”
“那就……悄悄过去,别惊动他们。”宝玉咬牙。
四人蹑手蹑脚,踏上回廊。木板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每一声都让他们的心提到嗓子眼。
最近的一个“东西”就躺在三步开外。
那是个丫鬟打扮的女子,半边脸被啃烂了,露出森森白骨,眼珠混浊,直勾勾盯着天空。
她胸口微微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宝玉屏住呼吸,从她身边挪过。
腥臭味扑鼻而来,他胃里一阵翻腾,强忍着没吐出来。
一步,两步,三步……眼看就要穿过回廊。
“咔嚓。”
探春踩到一根断枝。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园子里,清晰得刺耳。
躺在地上的那个“丫鬟”,眼皮动了动。
潇湘馆内,黛玉忽然心悸。
她捂住胸口,望向藕香榭方向。那里一片安静,安静得让人不安。
“姑娘,怎么了?”紫鹃问。
“没什么。”黛玉摇头,强迫自己冷静。
可那股不祥的预感,如阴云笼罩,久久不散。
藕香榭上,四人的呼吸都停了。
那“丫鬟”的眼皮又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
混浊的眼珠转了转,最后,定格在他们身上。
“嗬……”
她喉咙里发出低吼,四肢开始抽搐,挣扎着要爬起来。
“跑!”宝玉大吼。
四人拔腿就跑。可回廊狭窄,又躺着七八个“休眠”的怪物,根本跑不快。那“丫鬟”已经爬起来了,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扑过来。
“这边!”茗烟眼疾手快,推开一扇临水的轩窗,“跳!”
窗下就是荷花池。这个时节,荷花已谢,只剩枯叶败梗。可顾不得那么多了。
探春第一个跳下去,水不深,只到腰际。接着是阿蛮、宝玉。茗烟最后一个跳,那“丫鬟”已经扑到窗前,枯瘦的手爪差点抓住他的脚踝。
“噗通!”
四人落在水里,溅起好大一片水花。池水冰冷刺骨,冻得他们直打哆嗦。
“快、快上岸!”宝玉牙齿打架。
他们挣扎着往岸边游。可池底的淤泥太厚,每走一步都陷进去,寸步难行。
而岸上,更多的“东西”被惊动了。
藕香榭里,回廊上,假山后……一个接一个的身影摇摇晃晃站起来,转向荷花池,转向水里的四个活人。
数十双混浊的眼睛,在阳光下,泛着死寂的光。
“嗬……嗬……”
低吼声连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