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俊宇在床上翻来覆去,睡意全无。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像一块沉甸甸的墨砚,将所有光亮都吞噬殆尽。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他和莫筱竹之间的点点滴滴。
如果当初他没有执着于追问那些过往,又想起了莫筱竹一直不想去的时刻,悔恨与愤怒像两条纠缠的毒蛇,在他胸腔里反复撕扯。
如果他当时没有想去就好了,那么他们还是甜蜜的小情侣,即使他看不到她所有的过去,看不到她所有症结的原因。
突然灵光一闪,崔俊宇突然明白了什么。
朦胧中,莫筱竹仿佛听到了熟悉的呼唤。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门上的铜环已经生锈,却依旧透着一股亲切感。这是她小时候的家。
她缓缓推开房门,一股夹杂着泥土和草木清香的气息扑面而来。院子里的狗听到动静,欢快地摇着尾巴跑过来,围着她转圈圈,叫声熟悉又温暖。
大厅的中央,依然是那个可以望见天空的天井,阳光透过头顶的破洞洒下斑驳的光影。
“爷爷做得不好看,我要跟他们一样的!”小时候的自己,坐在地上哭闹着,不肯起来。
“筱竹乖,咱们家条件有限,爸爸妈妈在外打工不容易,咱们要懂事。”爷爷放下剪刀,蹲下来,耐心地哄着她,手上还带着被竹子划破的伤口,渗着血丝。
后来,爷爷总是用那些自制的竹棍教她算数,告诉她:“算数好不好,不在于工具漂不漂亮,而在于你有没有用心。”
想到这里,莫筱竹快步走过去,从背后紧紧抱住了爷爷。爷爷身上的味道,还是那么熟悉,带着竹子的清香和阳光的暖意。
“筱竹,怎么了?怎么哭了?”爷爷被她抱得一怔,连忙转过身,伸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语气里满是担忧。
莫筱竹紧紧抱着他,不肯松手,泪水浸湿了爷爷的衣角。她的爷爷,她唯一的亲人,早就不在了,如今只剩下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漫天的纸钱灰无情地落下,砸断了这份最珍贵的血缘。
“爷爷,我想你了,真的好想你。”她哽咽着,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思念与委屈。
莫筱竹静静地站在那里,她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在这里追逐着光斑奔跑,笑声清脆。
村口的竹林郁郁葱葱,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她的名字“筱竹”,就是爷爷取自这片竹林。小时候,她总爱在竹林里捉迷藏,那些挺拔的竹子,见证了她无忧无虑的童年。
家门前是一望无际的稻田,此刻,农夫正赶着水牛在田里耕耘,还有人弯着腰,收割着成熟的稻穗,动作娴熟而虔诚。远处,蛙鸣和鸟鸣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首悠扬的田园交响曲。
一条清澈的小溪从山上潺潺流下,汇聚成门口的小河。记忆中,妈妈和村里的妇女们总在这里洗衣裳,女人的交谈声、搓衣板的摩擦声、爽朗的笑声,顺着河水飘向远方。
她想起小时候,自己总爱蹲在河边,用手捧着溪水,看水里的小鱼游来游去,那些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泪水不知不觉滑落,莫筱竹抬手拭去,心里涌起浓浓的思念。她太久没想起这些了,久到差点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曾经拥有过的温暖。
她深深地想念着爷爷,那个总是慈祥地笑着、给她讲故事的老人。讲他们祖辈打虎的故事,还有老虎吃人的故事。
隔壁村的山叫做石头山,也就是著名的老虎山,早已断了,只剩一个虎头在无情地叹息。
眼前的一切让莫筱竹感慨万千,时光荏苒,物是人非。这里承载着她太多的童年记忆,每一处风景、每一个角落都能勾起她心底最深处的情感共鸣。
莫筱竹只要一痛苦,她就回避自己的情绪,回到她最幸福的时候。
“筱竹,我也想你了。”爷爷的声音带着哽咽,“你好久都不来看我,我就来看看你了。你是不是该回去看看我了?”
莫筱竹的心猛地一揪,也许爷爷的坟头草老高了。失去爷爷的那些夜晚,她每天都哭湿了枕头,直到哭累了才沉沉睡去。
“筱竹,你过得怎么样?”爷爷关切地问。
莫筱竹把头埋进爷爷的怀里,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是不是过得不好?”爷爷似乎看穿了她的伪装,语气里满是心疼,“爷爷特地嘱咐了你爸爸,他保证会好好待你的。”
“爷爷,我过得很好,”莫筱竹撒谎了,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只不过没有你,我很想你。”
“傻孩子,”爷爷摸了摸她的头,眼神温柔而坚定,“你如果过得不好,就来告诉爷爷,爷爷会替你做主的。”
“爷爷,我是不是不配得到别人的爱?”莫筱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问。
“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孙女,怎么不配得到别人的爱呢?”爷爷捧着她的脸,认真地说,“每个人都值得被爱。”
“可这世界上没有人爱我,因为我总是伤害别人。”莫筱竹低下头,声音里充满了自我否定。
“傻瓜,”爷爷叹了口气,轻轻擦拭着她的眼泪,“你也不是故意的。只是你不知道怎么去爱人,要学会原谅自己,也要学着去爱别人,最重要的是,伤害了别人就要好好道歉。”
“好的,我知道了。”莫筱竹被爷爷的话安慰得泣不成声,所有的委屈和迷茫,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宣泄的出口。
爷爷永远不知道,失去他的时候,她有多难过;爷爷也永远不会知道,当年爸爸还没说服继母,把她暂时安放到亲戚家时,她遭遇了怎样的噩梦。
她脏了。
那些肮脏的记忆,像跗骨之蛆,困扰了她很多年。
不过,一切都已经过去了,莫筱竹告诉自己,要往前看。
“你抱得太久了。”爷爷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对不起。”莫筱竹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手。
“你是不是可以和我一起回去了?”爷爷紧紧抓着莫筱竹的手,眼神里带着期盼。
“不可以的,我还没有跟他们告别。”
莫筱竹挣扎着,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慌。
“他们会理解你的,跟我回去吧。”爷爷的手越握越紧,不容她挣扎。
莫筱竹突然想起了被侵犯时的场景,那种无力的挣扎、深入骨髓的恐惧瞬间将她淹没。她猛地意识到,眼前的人,好像不是她的爷爷。
爷爷永远都不会伤害她,更不会强迫她做不喜欢的事情。
“爷爷,不要啊,我要跟他们告别!我现在还不能回去。”
莫筱竹使出全身力气挣脱。
身旁的白猫感觉到莫筱竹在剧烈挣扎,倏地醒了过来,发出一声低沉的喵呜声。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包裹着她,将她从那个诡异的梦境中拉了回来。
莫筱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布满了冷汗。看到床边静静趴着的白猫,她那颗狂跳不止的心才渐渐安定下来。
崔俊宇明白了为什么莫筱竹一回来就变了,但却唯独对董月华亲近却信赖,那是她认为董月华是唯一能懂她的人,除了因为她是女性,还有因为一件事情而信赖—侵犯。
他知道怎么解开莫筱竹的心结了,他起床跑到董月华房间,急切地敲门。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月华姐,我想请你帮忙,去劝劝筱竹。”
“是你们吵架的事情吗?”
“是的,也不是。”
“啊?这件事我能帮你吗?”
“可以。我方便进去跟你谈谈吗?”崔俊宇乱了分寸,已经顾不得深夜在一个女子房间的事情。
董月华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