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靓丽的五官,纯白的衬衣,手腕处松松挽起,干净又有几分性感,像是结束晚宴后随手扔掉礼服的王子。
洛棠舟语气慢条斯理,甚至带着点闲聊般的随意,但那双漆黑的眼睛却牢牢锁住修女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这似乎不符合教堂的惯例,尤其对于一群需要引导的孩童。”他话音一顿,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而且您刚才的举动,似乎过于慷慨了,向游客提及前任神父留下的私人物件,每一个外来者您都会介绍一遍吗?老神父不介意?”
他每说一句,娜塔莉亚佝偻的身体僵硬一分,原本慈祥忧虑的眼里,慌乱逐渐被平静取代。
她停止了微弱的哽咽,苍老的面容上,皱纹仿佛更重了。
洛棠舟向前逼近:“一位本该引导羔羊,恪守清规的修女,却疏忽了最基本的餐前感恩,还对已故神父的私物处置如此随意……娜塔莉亚修女,您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矛盾吗?”
老修女抬起头,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但依稀能辨出她年轻时应有的秀美轮廓。
她深邃的蓝眸静谧淡然,其中一只左眼的颜色格外淡,就像冬季的雪地一样冰冷。
修女没有解释,只是用她苍老的嗓音陈述:“我是在帮助那个女孩。”
洛棠舟眉头蹙紧:“谁?费伊?”
娜塔莉亚脸上缓缓漾开一个笑容,那笑容依旧带着年长者的慈眉,眼底却毫无暖意。
“你见过她的,她就像个天使,不是吗?”
洛棠舟脑中警铃大作,瞬间明白了她指的是谁。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拉开与修女的距离,背脊微微绷紧,声音带着警惕:“你要做什么?”
“我在帮助她。”娜塔莉亚重复道,语气没有丝毫波动。
“帮助她做什么?”
老修女一字一句:“完成审判。”
话音落下的瞬间,洛棠舟只感觉眼前的景象骤然晃动。
用餐房间、桌椅、修女苍老的面容……一切都在视野里旋转模糊,然后相融。
熟悉的感觉让他联想到初次登岛的那天,自己在巨大人鱼雕塑前有过类似的经历。
紧接着,光源从四面八方涌来,温暖却不刺眼的金色光芒,如同母亲的羊水,将他轻柔地包裹。
洛棠舟下意识抬手遮挡,但光芒无孔不入。视线陷入一片纯粹的金色,随即,一幕幕画面如同褪色的老电影,在他“眼前”强行展开——
【春日,衣着精致,金发卷曲如洋娃娃般可爱的女孩,被一位和蔼的女教师牵着手,领进教室。
教师向班上的孩子们介绍:“这位是新同学,贝妮·普洛缇斯。
贝妮身体从小就不太好,大家要多多关心和照顾她,好吗?” 】
【放学后的社区小公园,秋千空荡,滑梯寂静。
等所有孩子都被家长接走后,原本在教室里安静的贝妮,却像只灵巧的小鹿,独自爬上爬梯,从滑梯上欢快地溜下。
她甚至尝试抓住单杠轻轻摆动,脸上是毫不掩饰属于孩子的鲜活快乐。
就在她玩得忘乎所以,一个棕发女孩从树后冲出来,指着贝妮大喊:
“骗子,普洛缇斯家的骗子!你根本没有生病!我看见了!”】
【学校办公室门外,透过虚掩的门缝。
衣着优雅、容颜美丽的女人正拿着手帕轻拭眼角,对面前一脸同情的女教师哀切诉说。
“……我的孩子,天生的疾病让她受尽折磨,我们只想让她像个普通孩子一样生活,为什么,为什么还有人要欺负她?”
门外走廊阴影里,棕发女孩紧紧攥着小拳头,眼里面燃烧着被冤枉的怒火。】
【破旧的教室,墙上涂鸦斑驳。
课桌椅被推得歪斜,其中一张桌子被粗暴地涂写着歪歪扭扭的大字:
“WITCH(女巫)”、“DIE(去死)”、“NOBODY LIKES YOU(没人喜欢你)”
几个孩子围着那张桌子,吵吵闹闹。
画面一角,贝妮蜷缩在教室的角落上上,双手死死捂着耳朵,小脸苍白,肩膀不住颤抖。】
金色光芒如同潮水般退去。
洛棠舟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视野从模糊逐渐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粗糙的木制天花板,然后是窗外透进来已然变得橘红温暖的夕阳光晕。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柔软的床铺上,后脑枕着的并非枕头,而是……
他微微转动僵硬的脖颈,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盛满关切的蔚蓝眼眸。
艾利克斯正坐在床边,让他的头枕在自己腿上。
人鱼银色的长发有几缕垂落,轻轻扫过他的脸颊,带来微痒的触感。
夕阳的金晖为那张完美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冲淡了平日里的冷冽,显得格外温柔。
“洛?”艾利克斯见他醒来,眼神一亮,“感觉好点了吗?你突然晕倒了。”
洛棠舟喉咙有些干涩,他撑着手臂,有些仓促地从对方腿上坐起身,拉开了一点距离。
脸上似乎还残留着布料下紧实的触感。
他甩开那点不自在,快速将脑海中残留的画面组织成语言:“我看到了些东西,关于贝妮。”
他断断续续地叙述着,试图用逻辑厘清混乱的影像。
艾利克斯安静地听着,等他停下,才若有所思:“‘女巫’是什么?我在你给我的书里看到过这个词,但不太明白。”
洛棠舟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解释道:“在一些古老的传说和文学作品里,女巫通常指被认为拥有超自然力量、常与魔鬼签订契约施行巫术的女人。
她们往往被视为异端、不祥,会带来灾祸。”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一丝嘲讽,“而在现实中,历史上的‘猎巫’更多是愚昧和偏见,在人们恐惧和权力斗争下的迫害工具,无数无辜者因此丧生。”
艾利克斯“哦”了一声,蓝眼睛眨了眨,忽然说:“如果那个叫贝妮的女孩,真的是‘女巫’就好了。”
“那样,她或许就有力量保护自己,让那些伤害她的人付出代价,而不是只能捂着耳朵哭泣。”
这纯粹基于力量逻辑的结论,让洛棠舟一时无言。
人鱼居然还是个善恶分明的家伙。
“娜塔莉亚呢?”洛棠舟转移话题,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比旅馆房间宽敞得多的卧室,陈设简单但洁净,窗帘桌布都是素雅的亚麻色,墙上挂着一个朴素的木质十字架。
空气里有淡淡的,类似薰衣草和旧书籍的味道。
“你中午晕倒后,她让我不用担心。
然后她带我们来了这里,说是她平时休息的地方,让我们暂时待着,她去照看孩子们。”
艾利克斯回答,“她走之前,让我照顾好你。”
洛棠舟皱眉,那个老修女果然有问题。
“费伊呢?找到了吗?”
艾利克斯摇了摇头:“我一直在这里照顾你,没有出去。”
他目光坦然,毫不掩饰自己的优先选择。
人鱼直白的偏心让洛棠舟眼神又开始飘忽,耳根发热。
他掀开身上盖着的薄毯,站起身,装作打量房间环境,也给自己找点事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