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真实时间的五点,还有两分钟。
距离城堡钟声的六点,还有一小时两分钟。
但他们会按照真实时间行动。这是他和司韵之间的默契。
当机械钟还在虚假的时间轴上行走时,真实的时间已经走到了约定的节点。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林逸飞。
年轻人在黑暗中点了点头,手指在通讯器上快速敲击了几下,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有节奏的轻响。
远处,后墙旧通道入口的方向,立刻传来轻微的骚动声——是林逸飞带领的佯攻小组,按照计划开始制造动静,吸引守卫的注意力。
宗珩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城堡里传来隐约的脚步声,是德语短促的命令,然后是更多人跑动的声音。
守卫被吸引过去了。
很好。
他朝马克点了点头。那个德裔汉子立刻上前,手里拿着一个精巧的开锁工具,动作熟练地插入锁孔。几秒钟后,锁芯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门开了。
没有警报,没有阻拦,顺利得令人不安。
宗珩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他没有犹豫,侧身闪进门内,马克和林逸飞紧随其后,其他队员在门外警戒。
门内是一条狭窄的走廊,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壁灯亮着,投下昏黄的光晕。脚下是粗糙的水泥地,墙壁是裸露的石砖,空气中弥漫着食物和清洁剂混合的味道。
这就是是厨房和佣人区的通道了。
一切都很安静。
太安静了。
按照司韵图上的标注,这个时间应该有佣人在准备晚餐,有守卫在巡逻。但现在,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钢琴声?
宗珩的脚步顿了一下。
钢琴声。
从城堡深处传来,穿透厚重的石墙,在狭窄的走廊里隐隐回荡。旋律宏大,复杂,充满戏剧性的张力。
宗珩反应了几秒,立即认出来了 。
是拉赫玛尼诺夫的《d小调第三钢琴协奏曲》。
宗珩的心脏轻轻一跳。
他懂这首曲子。
被称为“钢琴协奏曲之王”的拉三,技术要求极高,结构复杂宏大,充满了俄罗斯式的深沉忧郁和暴风雨般的情感爆发。
这首曲子太符合方岁逐了。
而此时,方岁逐在弹这首曲子。
在这个时刻,在这个他明知宗珩会来的夜晚。
这不是巧合。
这是他明晃晃的宣告、挑衅,是一场精心编排的心理游戏。
方岁逐在通过这首曲子,讲述自己。
也在通过这首曲子,迎接他。
宗珩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然后他继续上楼。
宗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抬起手,做了个手势,队伍分成两组,马克带人继续沿走廊深入,搜索可能的埋伏;他自己则带着林逸飞,循着钢琴声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几乎无声。只有钢琴声越来越清晰,像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他们走向城堡深处。
经过厨房区域时,他们看见几个女佣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脸上带着紧张和不安的神情。看见宗珩一行人,她们吓了一跳,但没有人尖叫,没有人阻拦,只是迅速低下头,退到角落,像在躲避什么。
宗珩没有停留。他知道,这些女佣可能已经被方岁逐吩咐过——不要阻拦,不要声张,让客人自己进来。
因为方岁逐在等。
守株待兔。
在琴房,穿着白色燕尾服,弹着拉赫玛尼诺夫,等他的客人。
钢琴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终于,他们走到一扇双开的胡桃木门前。门虚掩着,温暖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混合着钢琴激昂的旋律,在昏暗的走廊里像一道诱人的、危险的邀请。
宗珩在门前停下。
他抬起手,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领口,动作从容得像准备进入一场正式的晚宴。然后他推开门。
琴房很大。
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摆满了厚重的乐谱和音乐理论书籍。第四面墙是落地窗,此刻窗帘拉着,看不见外面的夜色。房间中央是一架施坦威三角钢琴,黑色的漆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而钢琴前,坐着方岁逐。
他背对着门口,穿着那身白色燕尾服,背影挺拔优雅。手指在琴键上快速移动,动作精准而有力,拉赫玛尼诺夫复杂的音符从他指尖流淌出来,充满了整个房间。音乐宏大,悲怆,充满了戏剧性的张力和几乎要冲破控制的激情。
他弹得极好。
好得不像一个业余爱好者,而像一个真正的演奏家。每一个音符都清晰,每一个和弦都饱满,每一个乐句都充满了情感,虽然那是扭曲的、病态的情感。
而在钢琴旁,站着司韵。
她穿着那件珍珠灰的露背长裙,背对着门口,面向钢琴,手里拿着乐谱,似乎是在为方岁逐翻谱。她的身姿在灯光下显得纤细而挺拔,珍珠灰的丝线在光线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露背的设计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脊柱的线条清晰优美,一直延伸到腰际。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段皎洁的月光。
但宗珩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克制的,紧绷的,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钢琴声在这时达到了一个高潮。第三乐章的华彩段落,方岁逐的手指在琴键上疯狂地奔跑、跳跃、敲击,音符像暴风雨一样倾泻而出,充满了几乎要摧毁一切的狂暴力量。他的身体随着音乐激烈地起伏,白色燕尾服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片深色。
然后,音乐戛然而止。
不是自然的结束,而是被方岁逐强行中断。最后一个和弦像被硬生生掐断的尖叫,在寂静的空气中留下尖锐的余音。
房间里一片死寂。
只有钢琴的共鸣还在空气中微弱地震颤,像某种不甘心的幽灵。
方岁逐没有立刻转身。他依然背对着门口,双手还放在琴键上,手指因为刚才激烈的演奏而微微颤抖。他的呼吸有些急促,白色燕尾服的后背随着呼吸起伏。
几秒后,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正好够门口的宗珩听见:
“司韵,你刚才翻谱的时候走神了。”
语气温柔,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责怪,像老师在提醒一个分心的学生,又像情人在抱怨对方不够专注。
司韵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头,没有回应,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门口,手指紧紧攥着乐谱的边缘,指节泛出青白色。
方岁逐终于动了。
他缓缓站起身,转过身,面向门口。
灯光从上方照下来,照亮了他的脸。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上此刻泛着运动后的红晕,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亮得惊人,像燃着两簇冰冷的火焰。
他看着站在门口的宗珩,嘴角慢慢浮起一个温和的、得体的笑容。
那笑容如此自然,如此从容,像一位主人终于等到了期待已久的客人,像一位演奏家刚刚完成了一场精彩的表演,准备接受掌声。
“宗先生。”他开口,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喜,“你来了。正好,我们刚刚结束一首曲子。”
他顿了顿,侧身,做了个“请进”的手势,姿态优雅得像在邀请客人进入自己的客厅:
“欢迎来到我的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