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暮色完全沉入阿尔卑斯山的褶皱里时,城堡内的灯火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从一扇扇拱形窗户里透出来。
不是电灯,是煤气灯,这是方岁逐坚持保留的古老照明方式。
光从黄铜灯罩里透出来,在城堡厚重的石墙上投下摇曳的光影,让整座建筑看起来像一头从沉睡中苏醒的、温暖的巨兽。
但温暖只是表象。
司韵站在自己房间的穿衣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她刚刚洗过澡,头发还湿着,披在肩头,在煤气灯的光线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身上穿着浴袍,柔软的羊绒面料贴合着皮肤,带来短暂的舒适和暖意。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
不是女佣那种轻巧的、几乎无声的敲门,而是更沉稳的、带着某种宣告意味的三下叩击。
司韵的心脏轻轻一跳。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盯着镜中的自己,看着那张因为紧张而略显苍白的脸,看着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门被推开了。
不是女佣,而是方岁逐本人。
方岁逐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只是倚在门框上,姿态优雅从容。
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不是平时那些温和的羊绒衫,而是一套白色的燕尾服。剪裁完美,面料挺括,衬得他身形更加修长挺拔。
还是那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嘴角噙着惯常的、温和的笑容。
但他整个人散发出的气场,和平时截然不同。
平时的方岁逐是温和的,儒雅的,像一个大学教授。而此刻的他,像一位准备参加盛大晚宴的主人,像一位即将登台的演奏家,像一位准备迎接挑战的优雅斗士。
“晚上好,阿韵。”他开口,声音温和依旧,但底下有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司韵转过身,面对他,浴袍的腰带在腰间系紧:“晚上好。”
方岁逐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从湿漉漉的头发,到浴袍领口露出的锁骨,再到光洁的小腿。那目光一般是男人对女人的打量,一半是商人的评估,像在欣赏一件即将被精心打扮的藏品。
“我让人给你准备了一套衣服。”他说,侧身,让身后两个女佣进来。女佣手里捧着一个衣架,上面挂着一件裙子。
一件米白色的羊绒针织吊带长裙,质地柔软,剪裁简洁,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珍珠般光泽。
很漂亮。
也很匹配。和他的装扮。
米白色,和他身上的白色燕尾服,显然是精心搭配过的情侣装。
司韵看着那件裙子,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反感。这不只是衣服的选择,这是宣示,是占有,是对即将到来的宗珩的挑衅——你看,她穿的衣服和我相配,她是我的。
“我不喜欢这个颜色。”她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平静。
方岁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走近一步,站在她面前,距离很近,近到司韵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香气,混合着雪茄和旧书的气息。
“那你想穿什么?”他问,语气依旧温和,但底下有某种紧绷的东西。
司韵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她走到衣橱前,拉开柜门。里面挂着几套万鹤殊送来的衣物,颜色大多是深色系——黑色,深蓝,墨绿,还有……珍珠灰。
她伸出手,指尖拂过那件珍珠灰色的露背吊带长裙。裙子是用极细的银灰色丝线织成的,从纤细的肩带一直延伸到及踝的裙摆,在灯光下泛着丝绸般的光泽,但比丝绸更挺括,更有垂坠感。
“这件。”她说,将裙子从衣架上取下。
方岁逐看着她手里的裙子,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深,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了然。
“珍珠灰。”他重复这个颜色,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嘲讽,“很适合你。清冷,疏离,还带着一点难以捕捉的神秘感。”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低了些:
“就像你本人。”
司韵没接话。她只是拿着裙子,看向那两个女佣:“可以请你们先出去吗?我想自己换衣服。”
女佣看向方岁逐。方岁逐点了点头,她们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方岁逐似乎没有要出去的样子,甚至随意做了下来,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噙着淡淡的笑意看着司韵。
司韵手里拿着衣服,皱了一下眉。
煤气灯的光线摇曳,在两人之间投下晃动的阴影。窗外已经完全暗了,玻璃窗上反射出房间里的景象,像另一个虚幻的、倒置的世界。
方岁逐没有离开。他走到窗边的扶手椅前坐下,双腿交叠,姿态放松,像准备欣赏一场表演。
“请。”他说,做了个“随意”的手势。
司韵的指尖收紧。她知道,这是另一种形式的试探,另一种形式的控制,连换衣服的隐私,他都要剥夺。
但她没有表现出愤怒或羞怯。她只是转过身,背对着他,解开浴袍的腰带。
随着她手下的动作,丝绸质地的浴袍缓缓滑落,堆在脚边,露出里面纤细的、只穿着内衣的身体。她的背脊很直,肩胛骨的形状清晰,脊柱在皮肤下形成一道优美的凹陷,一直延伸到腰际。
她没有立刻穿上裙子。她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他,在昏黄的光线下,像一尊大理石雕像,清冷,洁白,充满生命力的美。
方岁逐坐在扶手椅里,静静地看着。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镜片后的眼睛闪着某种复杂的光——是欣赏,是迷恋,还有一种……近乎痛苦的占有欲。
方岁逐沉默地看着,眼底的光一寸一寸黯淡了下去,他明白司韵这个举动的意思。
宣誓,或者说……反抗?
她在严明告诉他,你管得住笼子里的鸟,但困不住一尘不染的她。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她选的不是礼服,而是要拿回属于自己的颜色,属于自己的姿态。
方岁逐搭在扶手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他一贯的淡然温和。他想起了电影里的一句台词——
怎么说来着?
有些鸟儿是注定不会被关在牢笼里的,它们的每一片羽毛都闪耀着自由的光辉。
司韵没有看到,身后的方岁逐自嘲地黯然一笑。
几秒后,司韵才拿起那件珍珠灰的长裙,慢慢穿上。
裙子很合身。
极细的肩带搭在锁骨上,露出修长的脖颈和清晰的锁骨线条。露背的设计从肩胛骨一直开到腰际,那片肌肤在珍珠灰的丝线衬托下,显得更加白皙细腻。裙摆垂到脚踝,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泛着流水般的光泽。
她转过身,面向方岁逐。
煤气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她本身身高就高,身材颀长,在这件裙子的衬托下显得更加高挑挺拔,脖颈修长,姿态优雅得像温室里那些纯白的绶带鸟。
美丽,脆弱,被关在精致的笼子里。
方岁逐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肩头的细带。
“很美。”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赞叹,“比我想象的还要美。”
他的指尖沿着她的肩膀滑到手臂,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你知道吗,司韵,我一直觉得,真正的美不是那种张扬的、俗艳的美。而是这种内敛的,清冷的,带着一点疏离感的美。像月光下的雪,像晨雾中的山,像……”
他顿了顿,指尖停在她的手腕上:
“像你。”
司韵看着他,看着这张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温柔而虚幻的脸。她的心跳得很平稳,甚至有些过分的平静。
“说完了吗?”她问,声音冷淡,“如果说完,我想去琴房了。你说今晚有钢琴演奏。”
方岁逐笑了。他收回手,退后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当然。”他说,眼神深得像潭水,“今晚的曲目,我想你会喜欢的。”
*
同一时刻,城堡西侧的佣人专用小门外。
夜色深重如墨,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在云层缝隙中闪烁,洒下微弱的光。冷风从山谷里吹上来,穿过杉树林,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某种古老的、不祥的吟唱。
宗珩站在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石墙,身上穿着一件的羊绒大衣,深灰的颜色,似乎和司韵那件珍珠灰的长裙,在夜色中形成了某种隐晦的、心照不宣的呼应。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夜光表盘:四点五十八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