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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chapter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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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城堡花园,在修剪整齐的冬青树篱上投下锯齿状的阴影。空气里有种清冽的寒意,虽然雪已经停了,但融雪吸走了大部分温度,让初春的午后冷得像深秋。

老约翰推着一辆手推车,车轮碾过碎石小径,发出细碎的咯吱声。车上堆着修剪下来的枯枝和落叶,深褐色的,在阳光下显得干燥而脆弱。

他停在一丛杜鹃花前,从腰间的工具袋里取出修枝剪。剪刀很旧了,但刀口磨得锋利,木柄被他常年握持的地方已经油亮发黑。他抬起手,眯着眼睛,寻找那些冻伤或枯死的枝条。

剪刀咬合,发出清脆的“咔嚓”声。枯枝落下,在雪地里溅起细小的雪粒。

就在这时,他听见脚步声。

不是园丁那种轻便的胶鞋踩在碎石上的声音,而是沉重的、皮鞋底敲击地面的声音。节奏规整,步伐沉稳,一听就是经过训练的人。

老约翰没有立刻回头。他只是继续修剪着面前的杜鹃花丛,动作缓慢而专注,像一个真正的、沉浸在劳作中的老人。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

“约翰先生。”

声音平板,没有起伏,是德语,但带着明显的非母语口音。

老约翰这才转过身,手里还拿着修枝剪。他眯起眼睛,看着站在面前的年轻男人。

身材高大,穿着黑色制服,表情冷硬,正是这两天在城堡里巡逻的那些保镖之一。

“有事吗?”老约翰用带着浓重瑞士德语口音的声音问,语气平和。

年轻男人从怀里拿出一本书,递给他。是那本《爱丽丝漫游奇境》,封面上的插画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司小姐让我把这本书还到藏书室。”保镖说,德语说得生硬但准确,“她还说,让你帮她再挑几本新的。她说你了解她的阅读口味。”

老约翰接过书。

书的重量很轻,纸页泛黄,散发出旧书特有的、混合着灰尘和时光的气息。他粗糙的手指拂过封面,爱丽丝那双纯真的大眼睛仿佛正看着他。

“司小姐……”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确认,“那位中国来的小姐?”

“对。”保镖点头,“她现在不方便出来,所以请你帮忙。”

老约翰点点头,没有多问。他把书夹在腋下,另一只手重新拿起修枝剪:“我知道了。等我干完这点活,就去藏书室。”

保镖似乎满意于他的配合,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皮鞋敲击碎石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花园的另一端。

老约翰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继续修剪。他的目光落在手里的书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司小姐让他帮忙挑书?

这个要求本身没什么奇怪。城堡里的客人有时候会让园丁或女佣帮忙跑腿,尤其是那些被“特别关照”的客人——行动受限,但又有一些特权。

但问题是,昨天他给司小姐送花的时候,他们根本没讨论过书。他只是个园丁,负责花园和温室,从不踏足藏书室。司小姐怎么会觉得他“了解她的阅读口味”?

而且,为什么是这本书?

老约翰翻开书页。纸页在他的指尖沙沙作响,像秋天的落叶。阳光照在书页上,照亮了那些印刷的英文单词和插画。他不懂英文,只能认出几个简单词:“Alice”、“rabbit”、“watch”……

翻到扉页时,他的动作顿住了。

那里夹着一朵花。

一朵紫色的番红花,花瓣已经有些蔫了,边缘微微卷曲,但依然能看出原本的形状和颜色。鲜黄的花蕊在褪色的墨迹上显得格外醒目,像一滴凝固的阳光。

而墨迹本身,是手写的德文,已经褪色,但依然能辨认:“给Zoe,愿你的世界永远充满奇迹。——Mother, 1998”

老约翰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

番红花。

他昨天下午采的,让女佣送给司小姐的。现在这朵花夹在这本书里,被还了回来。

这意味着什么?

一个信号?一个提醒?还是某种信息?

老约翰的心脏轻轻一跳。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扫过城堡的主楼。三层的石墙在阳光下泛着浅灰色的光泽,拱形窗户像一只只眼睛,沉默地注视着花园。

然后他看见了。

二楼东侧,一扇窗户后面,站着一个人影。

距离很远,他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纤细,挺拔,长发在脑后束起。

是司小姐。

她站在窗前,脸朝着花园的方向。虽然看不清表情,但老约翰能感觉到,她在看着他。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阳光,冷风,手中的书,窗后的人影……所有的一切都凝固成一个画面。老约翰握着书的手指微微收紧,粗糙的指腹摩挲着纸页的边缘。

窗后的人影没有动。

老约翰也没有。

但他们之间,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线,穿过冰冷的空气,穿过城堡厚重的石墙,连接了两个本该毫无交集的世界。

几秒后,窗后的人影微微侧过头,像是看向了别处。然后她抬起手,拉上了窗帘。

动作很轻,很自然,像只是觉得阳光刺眼。

但老约翰知道,那不是。

那是一个信号。

一个确认。

或许也是一个请求?

他把书合上,重新夹回腋下,然后转身,推着手推车,继续沿着小径往前走。剪刀咬合枯枝的声音重新响起,咔嚓,咔嚓,规律而平稳。

但他的心跳,却比刚才快了一些。

*

下午的时光缓慢流淌。

老约翰干完了花园里的活,把手推车推回工具棚,然后拿着那本书,走向城堡侧门。他没有去藏书室——那不是他该去的地方,而且他怀疑,藏书室可能根本就不是司小姐真正的目的。

他走进城堡,沿着佣人专用的狭窄走廊往里走。走廊里光线昏暗,墙壁是裸露的石砖,脚下是粗糙的水泥地,和主楼那些铺着波斯地毯、挂着油画的华丽走廊形成鲜明对比。

走到厨房区域时,他听见了说话声。

是两个年轻的女佣,正在准备下午茶。她们说的是德语,语速很快,带着当地的口音。

“……那位宗先生真的好英俊啊,比之前在报纸上看到的帅气多了。”一个声音说,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是啊,而且气质特别好。”另一个声音接话,“冷冷清清的,但就是让人移不开眼睛。难怪司小姐……”

后面的话压低了,听不真切。

老约翰放慢脚步,假装在整理工具袋里的东西,耳朵却竖了起来。

“不过你说,宗先生真的是来抢人的吗?”第一个女佣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八卦的兴奋,“我看先生和万夫人那架势,可不打算放人呢。”

“谁知道呢。”第二个女佣叹了口气,“反正这些大人物的事,我们少掺和。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也是。不过司小姐也真可怜,被关在房间里,哪儿都不能去。昨天我还听见她在跟守卫闹呢,说要出去,要借书……”

“嘘!小声点!”第二个女佣立刻打断,“这话可不能乱说!”

声音又低了下去。

老约翰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本书的封面。粗糙的指腹划过爱丽丝的裙摆,划过那只白兔的怀表,划过那些已经模糊的印刷字迹。

宗先生。来抢人。司小姐被关在房间里。

所有信息在他脑海里拼凑,渐渐形成一个清晰的画面。

那位美丽的中国女孩,不是客人,是囚徒。而今天来的那位英俊的中国男人,是来救她的。

但城堡的主人——方岁逐先生,还有那位风情万种的万夫人,不打算放人。

所以司小姐需要帮助。

所以她给了他这本书。

老约翰的心脏沉了沉。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书,这本看似普通的、旧旧的儿童读物,现在在他手里重得像一块石头。

帮助她,意味着违抗方先生的命令。意味着可能失去这份工作,甚至可能面临更严重的后果。他今年六十二了,在这座城堡干了快四十年,从父亲手里接过这份工作,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这里是他的家,他的世界。

但如果他不帮呢?

老约翰想起司小姐站在窗后的那个身影。纤细,孤独,像一只被绣在屏风上的鸟雀。华丽,但也会日渐颓丧的吧。

精致地被喂养,但永无自由。

想起她接过那束番红花时,眼睛里闪过的、真诚的感激和温暖。

她还那么年轻。

而方先生对待“客人”的方式,他这些年也隐约知道一些——那些来了又走、再也没有消息的漂亮面孔;那些被精心收藏、再也没有自由的人偶;还有万夫人那种扭曲的、充满占有欲的眼神。

老约翰握紧了手里的书。

他转过身,没有去藏书室,而是沿着原路返回,走出了城堡侧门。午后的阳光已经偏西,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碎石小径上,像一道沉默的剪影。

他需要找个地方,仔细看看这本书。

*

工具棚在花园最偏僻的角落,是一间低矮的石屋,墙面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老约翰推门进去,里面堆满了各种园艺工具——铁锹、耙子、修枝剪、水壶、麻绳,还有几袋肥料和花种。空气里有泥土、铁锈和干草混合的味道。

他走到角落,那里有一张旧木桌,桌面上散落着一些种子袋和几本植物图鉴。他拉过一把吱呀作响的木椅坐下,将《爱丽丝漫游奇境》放在桌面上。

阳光从唯一的小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方形的光斑,正好照亮了书的封面。

老约翰翻开书。

他不懂英文,但能认出字母。他一页一页地翻,动作很慢,很仔细,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每一页纸,像是在寻找什么隐藏的痕迹。

书页泛黄,边缘有些破损,但整体保存得不错。插画很多——掉进兔子洞的爱丽丝,喝下药水变小的爱丽丝,和疯帽匠喝茶的爱丽丝,在法庭上面对红心皇后的爱丽丝……

文字部分,他不认识。但有些句子被用铅笔浅浅地勾画过,线条很轻,几乎看不见,只有对着光仔细看才能发现。

老约翰眯起眼睛,辨认那些被勾画的句子。

“Down, down, down. Would the fall never come to an end?”

(掉啊,掉啊,掉啊。这掉落永无止境吗?)

“It was much pleasanter at home,” thought poor Alice, “when one wasn’t always growing larger and smaller, and being ordered about by mice and rabbits.”

(“在家的时候多好啊,”可怜的爱丽丝想,“不用总是变大变小,被老鼠和兔子呼来喝去。”)

“Off with her head!”

(砍掉她的头!)

都是一些很普通的句子,看起来像是读者随手勾画的,没什么特别的意义。

老约翰继续往后翻。整本书都快翻完了,除了那些浅浅的铅笔痕和那朵番红花,再也没有其他异常。

没有夹纸条,没有隐藏的字迹,没有暗号。

就是一本普通的旧书。

老约翰皱起眉头。难道他猜错了?难道司小姐真的只是让他帮忙还书、顺便挑几本新的?

可是那朵番红花……

还有她站在窗后的那个眼神……

老约翰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工具棚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风声,和更远处城堡钟楼齿轮转动的低沉嗡鸣。

他在脑海里重新梳理今天发生的一切:

早晨,宗先生来访,和方先生、万夫人在门厅对峙,然后离开。

中午过后,保镖送来这本书,说是司小姐让他帮忙还到藏书室,并让他挑几本新的。

书里夹着昨天他送的番红花。

司小姐站在窗后看他。

女佣们议论宗先生是来“抢人”的,司小姐被“关在房间里”。

所有这些信息交织在一起,像一张逐渐清晰的网。

老约翰忽然睁开眼睛。

他重新拿起书,翻到扉页,盯着那朵番红花和下面的字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指,轻轻抚摸书封的厚度。

封面比普通的书厚一些。

很细微的差别,如果不是刻意去摸,根本发现不了。但老约翰的手常年接触各种材料——木材、金属、土壤、植物——对厚度和质地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

他仔细摸索着封皮的边缘。在书脊内侧,靠近封底的位置,他感觉到了一点不自然的鼓起。

很轻微,像多夹了一张纸。

老约翰的心跳加快了。他看了看工具棚的门。关着,外面很安静。然后他从工具袋里掏出一把细长的小刀,刀口很薄,是用来修剪细小枝条的。

他小心翼翼地,用刀尖挑开封皮内侧的接缝。

纸页被粘得很牢,但年代久远,胶水已经有些脆了。他一点点地挑,动作极其轻柔,生怕弄破什么。

终于,封皮被掀开了一条缝。

里面果然夹着东西。

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老约翰用指尖轻轻夹出那张纸,展开。

纸上画着线条。是手绘的图,线条流畅而肯定,虽然有些地方因为折叠而模糊了,但整体结构清晰可见。

老约翰眯起眼睛仔细看。

他认出来了——这是城堡的结构图。

主楼,东西翼,钟楼,温室,旧马厩……每一处建筑都被标注出来,甚至包括窗户的位置、走廊的走向、楼梯的分布。

而在城堡后墙的位置,有一个用铅笔画的小圈,旁边写着一行小字。老约翰不认识英文,但他认得出那几个字母的组合:“old passage entrance”(旧通道入口)。

旧通道入口。

老约翰的呼吸滞住了。

他知道那个地方。后墙根,一块松动的石板,旁边有棵歪脖子杉树。那是几十年前老方先生——方岁逐的祖父——为了方便进山狩猎而修的密道入口。后来废弃了,被遗忘了,只有他们这些老员工还隐约记得。

司小姐怎么会知道?

还有,在图的下方,还有几行更小的字用铅笔写的,字迹很淡:

“Time lag ~1 hour. Mechanical clock controlled.”

(时间误差约一小时。机械钟可控。)

“Guard rotation: 7am, 12pm, 6pm, 12am. 2 each shift.”

(守卫轮岗时间:早七点,午十二点,晚六点,夜十二点。每班两人。)

老约翰盯着那些字,虽然看不懂全部,但“time”(时间)、“guard”(守卫)这些词他还是认识的。结合那张结构图,结合“旧通道入口”的标注,他完全明白了。

司小姐在告诉他:城堡的时间有问题,守卫有规律,有一条秘密通道可以离开。

而她把这张图藏在这本书里,交给他,是想让他把信息送出去。

送给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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