慵懒的,带着笑意的女声,像刚睡醒的猫。
万鹤殊从楼梯上走下来。
她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笑意,像真的刚刚发现大厅里有人。
看见宗珩,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的笑容扩大:
“宗先生!您真的来了!那天在咖啡馆聊得匆忙,都没来得及好好招待。今天可要补上。”
她说着,走到方岁逐身边的另一张扶手椅坐下,姿态自然得像女主人。然后她看向宗珩,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宗先生今天这身打扮,比昨天在咖啡馆更帅气呢。深灰色很适合你,衬得气质更沉稳。”
她说得热情,语气亲昵,仿佛昨天在咖啡馆里那些暗藏机锋的对话从未发生。
宗珩看向她,微微颔首:“万女士。”
礼节周到,但疏离。
万鹤殊也不在意,她抬手招来女佣,又添了一只茶杯,亲自倒上茶,然后推给宗珩:
“尝尝这个。岁逐珍藏的大吉岭,一年就产那么几公斤,平时他都舍不得拿出来。”
方岁逐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瞬间的深意,但很快又恢复温和。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语气轻松:
“母亲说得对。好茶要配懂茶的人。宗先生是懂的人。”
两人一唱一和,像配合默契的双簧演员,将刚才那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化解,重新拉回到虚伪的客套里。
礼节周到,但疏离。
万鹤殊笑了,那笑容甜得发腻:“宗先生真是客气。这么远跑来,是为了司小姐吧?”
“是。”宗珩没有回避。
“真让人感动。”万鹤殊说着,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和两个男人形成了三角对峙的局面,“不过宗先生可能白跑一趟了。司小姐现在是我们城堡的客人,她在这里住得很好,岁逐对她也很照顾。是不是,岁逐?”
她转头看向方岁逐,眼神里有种心照不宣的光。
方岁逐点头,笑容温和:“司小姐确实是个很好的客人。聪明,有教养,而且很特别。”
他说“特别”两个字时,语气里带着一种暧昧的、近乎痴迷的意味。
宗珩的指尖在身侧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宗珩没动那杯茶。他只是看着万鹤殊,又看向方岁逐,然后缓缓开口:
“万女士也在,正好。我想接司韵回去,方教授说她在休息。不知道万女士能不能行个方便,让我见见她?”
他把问题抛给了万鹤殊。
万鹤殊笑了,那笑容甜得发腻。她侧头看向方岁逐,眼神里带着询问,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掌控欲:
“岁逐,司小姐还没醒吗?这都几点了。”
方岁逐抬手看了眼腕表——那块没有表盘的陀飞轮,看时间需要仔细分辨齿轮的位置。
“还早。”他说,语气温和,“才八点多。让她多睡会儿吧。昨天确实累着了。”
他又一次强调“累着了”。
万鹤殊的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但脸上的笑容依旧甜美。她转头看向宗珩,语气歉然:
“宗先生,要不您再等等?或者您就先回去,等司小姐醒了,我让她给您打电话?”
她在下逐客令。用最客气的方式。
门厅里的光线在缓慢移动,彩色玻璃投下的光影从宗珩脚边移到了茶几上,照亮了百合花瓣上细密的纹理。远处隐约传来钟楼的齿轮转动声,低沉,规律,像这座城堡的心跳。
方岁逐和万鹤殊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很快,几乎无法捕捉,但宗珩看见了,那是某种默契的、无需言语的交流。
宗珩看着他们,看着这对名义上的继母继子,看着他们之间那种微妙而诡异的默契。他知道,今天想直接见到司韵,几乎不可能。
但他本来也没指望今天就能带走她。
他今天来,是为了确认一些事。确认司韵的安全,确认方岁逐的态度,确认这座城堡的布局和防御。
现在,他确认得差不多了。
于是他站起身。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既然司韵在休息,那我就不打扰了。”他说,整理了一下大衣的衣领,“麻烦万女士转告她,我来过了。等她醒了,请她联系我。”
他说着,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
不是商业名片,而是一张素白的卡纸,上面只有手写的一串数字,是卫星电话的号码。
他将名片放在矮几上,压在茶杯下面。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二十四小时开机。”
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宗先生这就走了?”万鹤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虚假的不舍,“不再坐坐?中午留下来吃饭吧,我让厨房准备些特色菜。”
宗珩在门口停下,转身,看向他们。晨光从他身后的大门透进来,将他整个人勾勒成一道深色的剪影,看不清表情,只有声音清晰传来:
“不了。公司还有事。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
“我明天还会来。到时候,希望司韵已经休息好了。”
“方教授。”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门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有句话,我想提醒你。”
方岁逐抬眼,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请说。”
“司韵不是你的收藏品。”宗珩说,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锥,“她是活生生的人。而人,是有选择权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低沉而坚定:
“我会等到她做出选择。在那之前,别做任何会让你后悔的事。”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室内的暖意和那对母子复杂的目光。
大厅里重新陷入寂静。
只有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细雪扑打玻璃的沙沙声。
万鹤殊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然后重重放下,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宗珩没那么简单。”她说,声音冰冷,带着压抑的怒气,“他居然还能保持冷静。”
方岁逐没说话。他只是靠在椅背里,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眼神深邃地盯着宗珩离开的那扇门,像是在思考什么。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
“他不是保持冷静。他是根本不在乎。”
“不在乎?”万鹤殊皱眉,“他亲自追到瑞士,一大早跑来要人,这还叫不在乎?”
“他在乎司韵。”方岁逐纠正,“但他不在乎我那些暗示,不在乎那些暧昧的挑衅。因为……”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复杂的弧度:
“因为他真的相信司韵。相信她不会那么容易就被动摇,相信她有自己的判断。所以我的那些话,在他听来,只是拙劣的挑拨离间,根本不值得动怒。”
万鹤殊愣住了。她盯着方岁逐,几秒后,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带着一丝嘲讽:
“所以你输了?第一回合,就输给了他的信任?”
方岁逐转头看她。镜片后的眼神深不见底,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输?”他重复这个词,轻轻摇头,“游戏才刚刚开始,母亲。输赢还早。”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宗珩那辆黑色越野车缓缓驶出城堡大门,消失在雪幕中。
“而且,”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语,“有时候,信任才是最容易破碎的东西。你只需要找到那条裂缝,然后,轻轻一推。”
万鹤殊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的方岁逐,这个男人忽然让她觉得空前的陌生。
方岁逐声音很轻地低喃,“但这才有趣,不是吗?”
万鹤殊侧过头看他,眼神锐利:“你确定要玩这么大?宗珩不是普通人,他在瑞士也有势力。”
“我知道。”方岁逐微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所以游戏才更刺激。而且——”
他顿了顿,转身看向楼梯的方向,眼神变得深邃而温柔:
“司韵值得这样的游戏。她值得最好的对手,最精心的布局,最完美的结局。”
万鹤殊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冷笑一声,转身朝楼梯走去。
“随你。”她扔下一句话,高跟鞋敲击楼梯的声音急促而凌乱,“别玩火自焚。”
*
楼上,司韵的房间里。
她站在窗前,手指紧紧抓着厚重的窗帘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刚才大厅里的对话,她听不见具体内容。但透过彩绘玻璃模糊的光影,她能看到下面的人影晃动,能感觉到那种紧绷的气氛。
她也看到了宗珩离开的背影。
他来了。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