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她早就读过,小时候父亲给她买的插图版,她翻过很多遍。掉进兔子洞的爱丽丝,喝下变小的药水,吃下变大的蛋糕,遇见疯帽匠、三月兔、睡鼠,还有那个动不动就要砍人头的红心皇后……
但这一次重读,在此时此刻的情境下,每一个情节似乎都有了新的意味。
她随意翻看着。读到爱丽丝掉进兔子洞的那一章时,她的目光忽然停在一行字上:
“Down, down, down. Would the fall never come to an end?”
下落,下落,下落。这场坠落难道永远不会结束吗?
爱丽丝掉进兔子洞,进入一个颠倒、荒诞、规则混乱的世界——就像她此刻,被困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城堡,面对着一个温柔表象下的疯子,和一个充满敌意的女人。
爱丽丝需要不断调整自己的尺寸,适应环境的变化——她也需要不断调整自己的策略,适应这个危险的游戏。
爱丽丝最终醒来,发现一切只是一场梦——而她也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可以醒来的噩梦。
司韵的手指停在一页插图上。那是爱丽丝在法庭上的场景,红心皇后尖叫着“砍掉她的头!”,而爱丽丝勇敢地反驳:“你们不过是一副纸牌!”
纸牌。
规则。
游戏。
司韵的眼睛亮了起来。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在这座城堡里,所有的规则都是由方岁逐制定的。
时间的规则(机械钟)、空间的规则(哪些地方可以去,哪些不能)、行为的规则(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休息)……
但如果,她能找到打破规则的方法呢?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画的那张城堡结构图上。线条交错,形成了一个精密的迷宫。但任何迷宫,都有出口。
关键是要找到那个被隐藏的,或者被遗忘的出口。
爱丽丝是怎么找到出口的?她跟着那只白兔,掉进了兔子洞。但最终,她是通过反抗,通过拒绝遵守红心皇后的荒诞规则,才从梦中醒来。
反抗。
但不是硬碰硬的反抗。而是巧妙的,利用规则本身的反抗。
司韵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大脑飞速运转。白天参观时注意到的一切细节,开始在她脑海里重新排列组合:
没有钟声的房间。机械钟需要人工上发条。园丁提到的旧通道入口。万鹤殊对那套衣服的异常关注。
还有宗珩。他已经来了,就在附近。
一个大胆的计划,开始逐渐清晰。
司韵重新拿起笔,在结构图的空白处快速写下一个关键词:
误差。
然后,她翻到《爱丽丝漫游奇境》的最后一章。爱丽丝在法庭上长大,掀翻了纸牌士兵,然后——
“醒醒,亲爱的爱丽丝!”她姐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睡了好久!”
醒来。
从梦中醒来。
司韵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的雪声似乎变小了,变成了细碎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她在脑海里一遍遍推演计划的每一个步骤。可能的变数,应对的方案,需要观察的细节,需要制造的契机……
这是一个危险的游戏。一步走错,可能就会像爱丽丝面对的红心皇后那样,面临“砍掉她的头”的威胁。
但她必须试一试。
为了见到宗珩。为了离开这个精致的囚笼。为了回到那个有真实阳光和温暖的世界。
司韵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台灯光晕中那本《爱丽丝漫游奇境》的封面上。穿着蓝裙的爱丽丝,眼神纯真而勇敢。
她轻轻抚过那行褪色的字迹:“愿你的世界永远充满奇迹。”
奇迹不会自己发生。
它需要有人,勇敢地走向兔子洞的深处,面对所有的荒诞和危险,然后找到那条回来的路。
司韵深吸一口气,将那张结构图仔细折好,塞进那本英文书的封皮夹层里。然后她把书放回最下面,上面重新压上那几本厚重的德文书。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雪已经完全停了。云层散开了一些,露出深蓝色天幕上几颗稀疏的星星。远处阿尔卑斯山的轮廓在夜色中隐隐可见,峰顶的积雪在星光下泛着冷硬的银白。
城堡的花园里,雪地平整如镜,反射着微弱的星光。那座大理石雕像依然戴着他的雪帽,沉默地立在夜色中,像永恒的守望者。
但司韵知道,永恒只是假象。
就像机械钟,需要有人每天三次爬上钟楼,转动发条,它才能继续走动。就像这座城堡,需要有人维护、修缮、打理,它才能保持现在的样子。
而人,是会犯错的。
机械会故障,石墙会风化,秘密会被遗忘,信任会出现裂痕。
她要做的,就是找到那些裂缝,然后,轻轻一推。
夜色渐深。
城堡某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钟响——九点了。
司韵数着那九声钟响,在脑海里同步计算着时间。机械钟的节奏,齿轮的咬合,钟摆的摆动……所有这些,都遵循着物理的规律。
而规律,是可以被利用的。
她转身离开窗边,走到床边坐下,脱掉鞋子,躺进柔软的被褥里。台灯还亮着,温暖的光晕笼罩着房间的一角。
她忽然想起爱丽丝里的另一段:
“Begin at the beginning,” the King said, very gravely,“and go on till you come to the end: then stop.”
“从头开始,”国王非常严肃地说,“一直走到你来到终点:然后停下。”
从头开始。她的“头”在哪里?
是被方岁逐戴上电子镣铐的幼儿园音乐教室?还是更早,从她决定调查父亲死亡真相的那一刻?
司韵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台灯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看着纸上那些线条,那些点,它们像一张迷宫的地图。
而她现在,就困在这个迷宫里。
万鹤殊拿走了她的衣服。为什么?那件衣服上有什么?雨水?泥土?还是……幼儿园里那个盲眼小女孩碰触过的痕迹?
宗珩在找她。万鹤殊知道。方岁逐也知道。
他们都在下一盘棋。而她是棋盘上的棋子,也是赌注。
司韵重新拿起那本《爱丽丝漫游奇境》。翻到柴郡猫的那一章。猫对爱丽丝说:
“We’re all mad here. I’m mad. You’re mad.”
我们在这里都疯了。我疯了。你疯了。
她合上书。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雪花扑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敲打。
远处,塔楼的钟声再次响起。
“当——当——当——当——当——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