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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chapter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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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深红色的地毯上投下一片斑斓。

司韵很早就醒了。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没睡。

窗外的雪在后半夜停了,留下一个清冽干净的早晨。天空是那种高山地区特有的、近乎透明的淡蓝色,云很少,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将城堡的石墙照得泛起浅金色的光泽。

她从床上坐起,第一件事就是走到窗边。

这扇窗朝东,正对着城堡前方的草坪和远处的山峦。窗框是厚重的橡木,经过百年时光的侵蚀,木质纹理已经变得深沉而细腻,像凝固的河流。

司韵的目光在窗框上仔细扫过。最后,她选中了左侧窗棂上一处不显眼的凹陷,那可能是当年制作时木材的天然节疤,形状像一弯极细的月牙。

她伸出指尖,轻轻触碰那个位置。木质冰凉,带着清晨的寒意。

然后她退后一步,站在房间中央一个固定的点:床尾右侧第三块地板的边缘。从这个角度看去,那弯“月牙”正好嵌在窗框的阴影里,几乎看不见。

她记下这个位置。

走廊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她门前停住。接着是三下不疾不徐的敲门声。

司韵整理了一下衣襟,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还是昨晚那个年轻女佣,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是早餐:咖啡、面包、果酱、煎蛋和培根。

“司小姐,早餐。”女佣的声音依旧平板,但司韵注意到她的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像是没睡好。

“谢谢。”司韵侧身让她进来,“放在桌上就好。”

女佣将托盘放在圆桌上,动作轻巧。然后她直起身,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先生让我转告,请您八点到餐厅用早餐。”

司韵正在倒咖啡的手顿了一下。她抬眼看向女佣:“现在几点了?”

女佣下意识地看了眼自己手腕,那里空空如也,没有手表。她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我……我不确定。但钟楼刚敲过七下,应该是七点。”

钟楼刚敲过七下。

司韵的心脏轻轻一跳。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咖啡很烫,苦味在舌尖蔓延。

“城堡里的人都靠钟声判断时间吗?”她问,语气随意得像闲聊。

女佣点点头:“是的。先生不喜欢电子钟,说太吵。所以我们都是听钟楼的钟声。”

“那如果钟坏了呢?”司韵问,又抿了一口咖啡,“或者……走快了?”

女佣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她飞快地抬眼看了司韵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低下头:“不会的。钟楼有专人维护,每天要上去三次上发条,很准的。”

她回答得太快了,语气里有种刻意的肯定。

司韵没再追问,只是笑了笑:“那就好。我只是好奇,这么古老的机械钟,能保持精准很不容易。”

女佣松了口气,躬身退后:“那我先出去了。您慢用。”

门轻轻合上。

司韵放下咖啡杯,走到窗边。阳光已经升高了些,那弯“月牙”凹陷依然嵌在阴影里,但阴影的边缘比刚才后退了大约半指宽。

她盯着那个变化,在心里默默计算。

根据太阳的移动速度,从她标记位置到现在,应该过去了大约十五到二十分钟。但阴影后退的幅度,却像是过去了更久的时间。

一个猜测,在她脑海里逐渐清晰。

她快速吃完早餐,换上万鹤殊送来的那套象牙白羊绒开衫和浅灰色长裤。头发简单束起,素面朝天。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

八点差五分,她走出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壁灯还亮着,在晨光中显得多余而黯淡。远处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是德语,语速很快,听不真切。

司韵放慢脚步,目光扫过两侧的油画。那些肖像画在晨光中显得更加清晰,画中人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像在注视,又像在无视。

走到楼梯转角时,她遇见了昨天那个老园丁。他正拿着一把长柄刷子,清扫楼梯扶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看见司韵,他停下动作,微微躬身。

“早上好。”司韵用英语说。

老园丁显然听懂了,他点点头,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回应:“早上好,小姐。”

他的英语生硬,但能交流。

司韵走下几级台阶,忽然停下,转身看向他:“请问,城堡附近有花店吗?或者能采到鲜花的地方?”

老园丁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花园温室里有。还有些野花,在山坡下面,雪化了的地方。”

“这个季节,有什么花会开?”司韵问,语气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对美的向往。

老园丁想了想:“番红花应该开了。紫色的小花,很漂亮,就开在雪刚化的地方。还有野水仙,黄色的。”

番红花。紫色的小花。

司韵记下了。她微笑:“谢谢。我很喜欢花,在烨城的时候,房间里总是要摆一些。”

她说得很自然,像一个被囚禁在华丽笼子里的人,对一点自然之美的小小渴望。

老园丁看着她,眼神里有瞬间的松动。那是一个老人对一个年轻女孩的、本能的同情。虽然很快就被掩饰过去,但司韵捕捉到了。

“我可以……”老园丁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我可以帮您采一些。下午我正好要去山下修篱笆。”

司韵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光亮真诚而温暖:“真的吗?会不会太麻烦您?”

“不麻烦,不麻烦。”老园丁摆摆手,“顺手的事。”

“那太感谢了。”司韵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那是她昨晚从信纸上撕下的一角,上面什么都没写。

她递给老园丁,“如果可以的话,能采一小束番红花吗?紫色的。我想放在房间里。”

她说到最后,声音轻了些,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请求。

老园丁接过那张纸,点点头:“好。下午我采回来,让女佣给您送上去。”

“谢谢。”司韵又说了一遍,然后转身继续下楼。她的脚步轻快了些,像一个心愿得到满足的人。

但转过楼梯拐角,她脸上的笑容就淡去了。

那张纸上确实什么都没写。但纸质是城堡特制的信纸,有浮雕纹样。如果老园丁真的去采花,并且把花带回来,她就能通过花的状态,判断一些事情。

时间。

番红花是朝开暮合的花。它的花瓣在早晨阳光照射下会完全展开,到了傍晚则会渐渐闭合。如果城堡的时间真的有问题,那么花的状态会告诉她真相。

这是个微小的、几乎不会被注意的试探。但足够精确。

*

餐厅里,方岁逐已经在了。

他今天换了一身深蓝色的羊绒衫,衬得皮肤更加白皙。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温和儒雅,看见司韵进来,他放下手中的报纸,脸上浮起笑容。

“早。睡得好吗?”

“还好。”司韵在他对面坐下。

早餐已经摆好了,和昨天差不多。女佣安静地倒上咖啡,然后退到角落。

方岁逐端起咖啡杯,目光落在司韵脸上,细细打量了几秒:“脸色有点苍白。是不是不习惯这里的气候?”

“可能吧。”司韵说,拿起面包涂果酱,“阿尔卑斯山区的春天,比烨城冷太多了。”

“但空气好。”方岁逐微笑,“干净,清澈,没有那些城市的污染和喧嚣。在这里住久了,会觉得城市的生活太嘈杂了。”

他说着,切下一小块培根,送进嘴里,慢慢咀嚼。动作优雅从容,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司韵安静地吃着自己的早餐。她的目光偶尔扫过餐厅墙上的挂钟,那是一个古老的机械挂钟,黄铜表盘,罗马数字,指针正指向八点十分。

但窗外的阳光角度,却像是更早的时间。

“今天有什么安排?”她问,语气随意。

方岁逐抬眼,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微妙的光:“带你去个地方。我想你会感兴趣的。”

“什么地方?”

“一个实验室。”方岁逐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三十年前的实验室。”

司韵握着叉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眼看向他:“谁的实验室?”

方岁逐笑了。那笑容很深,带着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刻”的愉悦。

“柯临的实验室。”他说,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锥,“也就是,宗珩亲生父亲的实验室。”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餐厅角落的女佣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窗外的阳光似乎也暗了一度。

司韵看着方岁逐,看着他那张温和的脸,看着镜片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她强迫自己保持呼吸平稳,心跳如常。

几秒后,她才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为什么带我去那里?”

“因为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真相。”方岁逐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交叠,托着下巴,“关于你父亲的死,关于Apex项目,关于那些被埋葬的往事,以及,关于宗珩为什么接近你。”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司韵心上。

但她没有躲闪。她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平静得像深潭。

“好。”她说,“我去。”

*

车子驶出城堡时,已经快九点了。

天空依然湛蓝,阳光明亮,将雪后的山林照得一片璀璨。远处的阿尔卑斯山峰顶积雪闪耀着刺眼的白光,像钻石镶嵌在蓝天之下。

但司韵无心欣赏风景。

她坐在副驾驶,目光落在窗外飞掠而过的景色上——山谷、村落、教堂尖顶、结冰的溪流……一切都美得像明信片,却透着一股不真实的虚幻感。

方岁逐开车很稳,速度不快,像在悠闲地兜风。他的手随意搭在方向盘上,指尖偶尔轻敲,节奏平稳。

“实验室在苏黎世郊区。”他开口,打破了车厢里的沉默,“一个很隐蔽的地方。三十年前,柯临在那里进行Apex项目的核心研究。”

司韵没接话。她只是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车子驶出山区,进入平原地带。积雪渐少,露出底下枯黄的草地和深褐色的土壤。又行驶了约四十分钟,前方出现一片工业区。老旧的厂房,锈蚀的管道,废弃的铁路支线。

方岁逐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路,路两旁是高大的杨树,叶子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路的尽头是一栋三层楼的灰色建筑,外墙斑驳,窗户大多破碎,看起来废弃已久。

车子在建筑前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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