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韵没有回复。她退出对话框,目光落在手机收件箱里,那条几个小时前收到的匿名短信。
「你以为枕边人毫无保留?有些真相,他永远不会主动告诉你。」
冰冷的文字,此刻像淬了毒的针,扎进眼里。
枕边人?
不,她和宗珩还算不上真正的“枕边”。但“他不会主动告诉你”。
宗珩知道柯临。他之前与她讨论Apex项目、讨论缅甸线索时,提到过“K.L.”,提到过柯临可能是关键人物。可他从没说过,柯临的照片会出现在他家的相册里。
如果他知道柯临的真实身份,甚至可能与他有某种更深的关联……为什么要隐瞒?
司韵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像一块石头,投入深不见底的寒潭,听不见回响,只有无尽的、冰冷的坠落感。
她想起之前与宗珩的几次谈话。每次她提起柯临,他的反应都……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刻意。他会给出分析,会顺着她的思路讨论,但从不主动提供关于柯临身份或下落的实质性信息。她原以为是他谨慎,或者线索确实有限。
可现在……
“韵韵!”宗瑛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伴随着轻快的脚步声,“我切了水果!下来吃点儿!”
司韵猛地回过神,迅速将手机锁屏,深吸几口气,调整面部表情。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她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个微笑,不太自然,但应该够用了。
“来了!”她应了一声,推门下楼。
*
傍晚时分,宗珩难得回来得早。
夕阳的余晖给公寓镀上一层暖金色,厨房里飘出食物的香气。宗瑛很识趣地表示自己“约了人”,提前吃了饭便溜回客房,将空间留给两人。
司韵正在厨房准备晚餐的最后一道菜——清炒时蔬。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开衫,袖子挽到手肘,头发用那条墨绿色发带松松系着,侧脸在厨房灯光下显得柔和静谧。
宗珩脱下西装外套挂好,走到她身后,很自然地伸手环住她的腰,下巴轻轻搁在她肩头。
“做了什么?”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放松,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廓。
司韵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用锅铲翻动着锅里的青菜:“芦笋炒百合,还有中午炖的汤。很快就好。”
“嗯。”宗珩没松手,就这么静静抱着她,鼻尖蹭了蹭她颈侧的发丝,像一只疲倦归巢的大型兽类,寻求着温暖和慰藉。
司韵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重量和温度,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雪松气息,混着极淡的烟草味。若是往常,她心里会泛起柔软的甜意。可此刻,那温暖的怀抱,却让她心底那块冰冷的石头,沉得更深了。
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在锅里的菜上,直到将炒好的芦笋百合盛盘。
两人在餐桌前坐下。灯光暖黄,饭菜简单却精致,气氛本该温馨融洽。
司韵低头喝了口汤,汤很鲜,温度适宜。她抬起眼,看向对面的宗珩。他正低头吃饭,动作不疾不徐,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和平日没什么不同。
她握了握筷子,状似随意地开口:“今天和宗瑛姐看了你小时候的照片。”
宗珩抬眼,嘴角似乎有极淡的笑意:“她是不是又把我那些糗事都抖出来了?”
“嗯。”司韵也笑了笑,眼神却仔细地观察着他的表情,“看到你骑马、弹琴、玩乐队……没想到你小时候还挺活泼的。”
“都是过去的事了。”宗珩语气平淡,给她夹了块排骨。
“还看到一张老爷子的照片。”司韵继续说,语气轻松,“宗瑛姐说,你很多处事原则都是跟他学的。”
“老爷子教了我很多。”宗珩点头,提到老人时,眼神里有着显而易见的敬重。
司韵停顿了一下,汤匙在碗里轻轻搅动,发出细微的声响。她的目光落在碗中晃动的汤面上,声音放得更轻,像闲聊般自然:“对了,之前陈律师查到的那个柯临,你后来还有没有新的线索?”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非常短暂,短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司韵捕捉到了——宗珩夹菜的动作有极其细微的停顿,筷子尖在排骨上停留了半秒,才继续动作。
“没有。”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异常,“时间太久,线索断了。而且,”他抬眼看向司韵,眼神平静,“我们现在的主要精力,应该放在应对陆景和和方禾上。柯临的事,可以慢慢查。”
很合理的回答。避重就轻,转移焦点。
司韵的心,彻底沉到了底。
那块冰冷的石头,终于砸实了。砸出一个坑,坑里渗出丝丝缕缕的凉意,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低下头,用勺子舀起一勺汤,送进嘴里。汤还是温的,却好像失去了味道。
“也是。”她轻声应道,声音平静无波,“先解决眼前的麻烦要紧。”
接下来的一顿饭,两人依旧如常交谈。宗珩问起她今天和宗瑛做了什么,司韵说起玩泥塑的趣事,说起看到照片里他小时候的模样,语气轻松,甚至还带着笑。
宗珩也说了些公司里无关紧要的琐事,气氛融洽,仿佛刚才那个短暂的停顿和回避从未发生。
只有司韵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块名为“信任”的基石,被撬开了一条细微的缝隙。缝隙里,滋生着疑虑、不安,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失望与自我安慰的复杂情绪。
她告诉自己,宗珩或许有他的难言之隐。他对自己好是真的,保护自己是真心的,那些拥抱和亲吻里的温度,做不得假。隐瞒,不一定等于欺骗,可能只是时机未到,或者有她无法理解的苦衷。
她应该相信他。至少,相信这段时间以来,他给予她的庇护和温暖,不是假的。
可心底那个冰冷的、理智的声音,却在不断提醒她:看,证据就在那里。照片,短信,他回避的眼神和话语。
真相,或许比她想象的更复杂,更接近那个匿名短信所暗示的——枕边人,亦有秘密。
一顿饭在看似和谐的氛围中结束。宗珩主动收拾碗筷,司韵要帮忙,被他轻轻按住手背:“你去休息,我来。”
他的掌心温热,覆在她手背上,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
司韵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此刻映着她的倒影,清晰,专注,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柔软。
她忽然想起马场那日,他从身后跃马而来护住她的瞬间;想起在酒店房间,他低头为她涂抹药膏时专注的侧脸;想起昨夜走廊里,那个滚烫又克制的深吻。
心口那处冰冷的地方,又被这些记忆熨帖出一丝暖意。
矛盾,撕扯,像两股力量在内心角力。
最终,她对他笑了笑,抽回手:“好,那我先去把拼图收起来。”
她转身走向客厅,背影看起来轻松自然。
宗珩看着她离开,目光在她用墨绿色发带束起的马尾上停留片刻,然后才转身走进厨房。水流声响起,碗碟碰撞,一切如常。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司韵问起柯临时,他心底那一瞬间翻涌的波澜。
还不是时候。他再次对自己说。
等这一切结束,等所有威胁清除,等她足够强大,能够承受真相的重量时……
他会把一切都告诉她。
包括柯临是谁。
包括他自己,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