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司韵心头莫名一跳。
她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倒置的星河。
晚饭很简单:西兰花炒肉片,清炒彩椒,还有一个番茄蛋花汤。菜色普通,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两人在餐桌前坐下。没有过多交谈,只是安静地吃饭。碗筷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咀嚼声,喝汤时细微的啜饮声——这些日常的声音,在温暖的灯光下交织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韵律。
司韵小口喝着汤。番茄的酸甜,蛋花的嫩滑,汤的温热,从舌尖一路熨帖到胃里。她忽然觉得,这顿饭,比她过去几个月吃的任何一顿,都更像“吃饭”。
不是果腹,不是应酬,只是吃饭。
吃完饭,司韵主动收拾碗筷。宗珩没拦她,只是站在一旁,看她动作生疏但认真地洗碗,擦桌子,把剩下的菜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
一切都收拾妥当后,两人前一后走上楼梯。
在走廊分开前,宗珩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明天早上,”他说,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要不要一起去跑步?”
司韵愣了一下。她想起在小椿庄园,每个清晨他跑步回来的模样;也想起自己之前随口问过他,在烨城会不会跑步。
“我跑得不快。”她说。
“没关系。”宗珩说,“慢跑就好。”
他看着她,眼神在走廊壁灯昏黄的光线下,平静而专注。
司韵迟疑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好。”
“六点,楼下见。”
“好。”
各自回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司韵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走廊里传来宗珩开门关门的声音,然后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灯火璀璨,车流如河,这座永不停歇的城市,在春夜里温柔地呼吸。
心里那股宁静,依旧在。像深潭的水,表面平静,深处却有暖流缓缓涌动。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今晚,她也许会睡个好觉。
*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透。
司韵五点半就醒了。窗外是深沉的黛蓝色,只有东方天际泛着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她换上运动服——简单的黑色 leggings 和浅灰色运动衫,把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
下楼时,宗珩已经在客厅了。他也是一身深灰色的运动装,正在做简单的拉伸。看见她,他停下动作:“准备好了?”
“嗯。”司韵点头。
两人前一后出门。清晨的空气清冽,带着春日特有的、微凉的湿润。街道很安静,只有零星早起的行人,和远处隐约的扫地车声。
宗珩没有开车,也没有去健身房。他带着司韵步行了十分钟,来到附近的一个社区公园。
公园不大,但很精致。中央有一个不算小的湖泊,湖水在晨光中泛着深蓝色的微光。环湖是一条红色的塑胶跑道,两旁是高大的香樟和梧桐,枝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这里挺好。”司韵说。
“嗯。”宗珩开始慢跑,“跟紧我。”
司韵跟在他身后,调整呼吸。起初有些不适应,步伐凌乱,呼吸急促。但宗珩跑得不快,始终保持在让她能跟上的速度。
跑了半圈后,她渐渐找到节奏。脚步落在塑胶跑道上,发出轻微而有规律的声响。呼吸逐渐平稳,心跳加快,血液在四肢百骸流动,带来一种鲜活的、属于运动的畅快感。
晨光一点点亮起来。东方天际那抹鱼肚白渐渐染上橘粉,然后金色,最后变成一片灿烂的朝霞。湖面被照亮,泛起粼粼的金光。对岸的柳树垂下嫩绿的新芽,在微风里轻轻摆动。
“调整呼吸,”宗珩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平稳,清晰,“用鼻子吸气,嘴巴呼气。两步一吸,两步一呼。”
司韵照做。果然感觉轻松了些。
“你……经常来这儿跑?”她问,声音有些喘。
“偶尔。”宗珩说,“工作不忙的时候。”
又跑了一圈。司韵的额角开始冒汗,后背也湿了一片。但她没停,只是咬着牙继续跟。
宗珩似乎察觉到了,微微放慢了速度。
“累了可以走一会儿。”他说。
“还能坚持。”司韵喘着气说。
宗珩侧头看了她一眼。晨光里,她的脸颊泛着运动后的红晕,额发被汗水打湿,黏在额角。眼神却很亮,带着一种不服输的倔强。
他没再劝,只是把速度又放慢了些。
第三圈结束时,司韵终于撑不住了。她停下脚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宗珩也停下来,站在她身边。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些,但远不到喘息的程度,只是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在晨光里闪着微光。
“休息一下。”他说。
两人走到湖边的长椅旁。司韵瘫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天空。朝霞已经完全铺开,金色的光芒洒满湖面,也洒在她汗湿的脸上。
宗珩从口袋里拿出一小瓶水,拧开,递给她。
司韵接过,小口喝着。水很凉,滑过干渴的喉咙,舒服极了。
“谢谢。”她把水瓶还给他。
宗珩也喝了一口,然后在她身边坐下。两人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湖面。
湖水很静。有野鸭在湖心游弋,划出一道道浅浅的涟漪。远处有早起的老人提着鸟笼散步,笼中的画眉鸟发出清脆婉转的鸣叫。
春风拂过,带着湖水微腥的气息,和泥土青草的清新。
司韵看着湖对岸柳树的新芽,忽然轻声说:“春天真的要来了。”
“嗯。”宗珩应了一声。
他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线紧绷,鼻梁挺直,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汗水顺着太阳穴滑下,没入衣领。
司韵看着,忽然觉得——这个男人,长得很好看。不是那种过分精致的好看,而是一种冷峻的、带着距离感的、却莫名吸引人的好看。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她心头又是一跳。
她移开视线,看向湖面上的野鸭。
“那些鸭子,”她没话找话,“好像不怕人。”
“喂习惯了。”宗珩说,“经常有老人来喂。”
正说着,果然有位白发老奶奶提着袋子走过来,抓了一把饲料撒向湖面。野鸭们立刻围拢过来,争相啄食,发出欢快的“嘎嘎”声。
司韵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宗珩侧头看她。晨光里,她的笑容很浅,却真实。眼睛弯成月牙,颊边有浅浅的梨涡,整个人透着一种松弛的、属于清晨的美好。
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重新看向湖面。
但胸口某个地方,却像被这晨光,这湖水,这浅浅的笑容,轻轻熨帖了一下。
温暖而柔软。
两人又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直到太阳完全升起,金光洒满整个公园。
“回去吧。”宗珩站起身。
“嗯。”司韵也站起来。
回程的路上,脚步比来时轻快。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驱散了清晨的微凉。街道开始苏醒,车流渐密,早点摊冒出腾腾热气,空气里飘着油条和豆浆的香味。
司韵走在宗珩身侧半步,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清晨,真好。
像一段偷来的、完全属于平凡生活的时光。
没有债务,没有过去和未来。
只有晨跑后的汗水,湖边的微风,和身边这个沉默却可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