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小韵?”周伯清的声音有些激动,放下放大镜,向前走了两步。
“周伯伯,是我。”司韵快步上前,轻轻握住老人伸过来的手,眼眶也有些发热。
父亲走后,这位看着她长大的长辈,是少数能让她想起旧日温暖时光的人。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司韵的手背,“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父亲若是看到你现在这样,也该放心些。”
“让周伯伯挂心了。”司韵轻声说。
周伯清这才注意到方岁逐和司韵似乎是一道来的,有些好奇:“你们俩……认识?”
方岁逐微笑着,语气谦和自然:“前些日子在烨城大学的一场讲座上认识的。司小姐对传统文化很有见解,我们聊过几句。方才在那边看展品,恰好遇到,说起您,才知道司小姐原来与您这么亲厚,真是巧了。”
他解释得滴水不漏,将图书馆的“偶遇”和看猫的拜访模糊成“讲座认识”、“聊过几句”,既符合他们公开场合的互动,又隐去了可能引起深究的部分。
周伯清不疑有他,反而很高兴:“这可真是缘分!小韵啊,岁逐别看年轻,在古玉金石方面的造诣可是很深,学识人品都是一流。你们年轻人,多交流是好事。”
司韵笑笑,老人显然对方岁逐印象极佳。
司韵微笑着点头,目光与方岁逐短暂相接。他镜片后的眼神温和依旧,对她微微颔首。司韵却从那片温润之下,感受到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探究。
“既然遇上了,就别站在这儿了。”周伯清兴致颇高,一手拉起司韵,另一手招呼方岁逐,“来,陪我老头子看看这几件压轴的玩意儿。岁逐,你给讲讲这块璧;小韵,你眼光随你父亲,也来看看,说说感觉。”
于是,便形成了这样一幕:银发矍铄的老者走在中间,左侧是温文儒雅的中年学者,右侧是清丽典雅的年轻女子。三人缓缓穿行于珠光宝气的展柜之间,吸引了周围不少目光。
周伯清是真正的大行家,他看东西不拘泥于标价,更重材质、工艺、历史韵味。
正好走到在一件清代翡翠扳指前,周老停下脚步,他笑了笑,眼里透出深厚的岁月,指着那抹阳绿对司韵说:“你父亲当年,就最爱这种‘辣绿’,鲜活,有生命力。他说,翡翠不是死物,是有灵性的,得看它里面的‘气’。”
老人眼神悠远,带着怀念,“他后来沉迷墨翠,我起初不解,那黑乎乎的有什么好看?后来才琢磨出点味道。”
司韵心中震动。父亲从未对她如此深入地谈论过翡翠的“灵性”或“本质”。这听起来已远超一般收藏家的趣味,更接近一种……追求,甚至执念。
她轻声应和:“父亲的心思,有时候是挺难琢磨的。”
方岁逐在一旁适时补充,从矿物学角度简单解释了翡翠致色原理,又引申到古代对玉“仁、义、智、勇、洁”的道德比拟,学识渊博,表述深入浅出,既捧了周伯清的场,又不显得卖弄。
周伯清听得频频点头。
来到一件冰种飘花翡翠如意摆件前,灯光下,那抹灵动的蓝绿色仿佛在澄澈的冰底游弋。
周伯清让司韵细看:“这雕工是南派细腻的路子,你看这如意的云头转折,线条多流畅。现在机器工多了,难得见到这么有手工温度的。”
司韵俯身仔细观看,确实能感受到雕刻者手下那份圆融的功力。
方岁逐则从纹样演变的角度,谈起“如意”造型自战国铜器到明清玉器的流变,并巧妙联系到这件作品的寓意与当代审美。
司韵看周伯清听得兴致勃勃,不时与他讨论几句。
而司韵,始终分了一部分心神在方岁逐身上。
他太自然了,无论是与周伯清讨论专业,还是偶尔与她眼神交流,都完美地扮演着一个博学、谦逊、体贴的后辈角色。他甚至会在她专注看展品时,不动声色地侧身,为她挡住旁边偶尔拥挤的人流。
但此刻,他越是完美,她心底那根警惕的弦就绷得越紧。他出现在周伯清身边,是单纯的学术交往,还是另有所图?他是否知道周伯清与父亲的密切关系?今天的“偶遇”,又有多少是“恰好”?
拍卖会很快正式开始,他们回到座位区。
周伯清的座位在前排特邀嘉宾区,方岁逐和司韵陪坐在侧。拍卖过程紧张而有序,槌声起伏,数字滚动。
周伯清只对几件重点关注的作品出价,态度举重若轻。方岁逐偶尔低声与他交流几句,更多时候是安静陪同。
司韵的心思并不全在拍卖上。她观察着,思考着。
当一件高古玉璜以不菲的价格成交时,周伯清微微摇头,对方岁逐低语:“这沁色太过均匀漂亮了,反倒失了点古拙的真味。”
方岁逐点头表示赞同,并补充了一点关于当地土沁特点的看法。
司韵在一旁听着,她试图勾起周伯清更多的回忆,于是接过:“周伯伯,我父亲以前好像也收藏过一件战国的玉璜,他常说‘真古玉看神韵,仿品再像,气是散的’。”
周伯清眼睛一亮,看向司韵:“没错!就是这个道理!小韵,你果然得了你父亲几分真传!”
他感慨道,“你父亲看东西,重‘气’重‘神’,这不只是眼力,更是心性。可惜啊……”老人话未说尽,但叹息声里的遗憾清晰可闻。
拍卖进行到后半程,天色渐晚,好像起风了。时间接近晚上七点,持续了几个小时的拍卖让年事已高的周伯清面露倦色。
最后一件拍品落槌,全场灯光渐亮。周伯清揉了揉眉心,对身旁的两人笑道:“老了,精神头不比从前。坐了这一下午,骨头都僵了。”
方岁逐立刻关切道:“您累了吧?我送您回酒店休息。”
周伯清摆摆手:“不急。今天难得这么高兴,遇到小韵,又跟你聊得投机。这样,你们俩陪我老头子吃顿便饭吧?岁逐来烨城机会不多,小韵我们也多年没好好坐下来说话了,以后聚齐恐怕更不容易。就当陪我解解闷,怎么样?”
老人语气温和,眼神带着期待,让人难以拒绝。
方岁逐看向司韵,微笑询问:“司小姐方便吗?若是不便,我送周老回去就好。”
他的姿态无可挑剔,将选择权妥帖地递了过来。周伯清也期待地看着她。
司韵心念电转。拒绝长辈且是父亲故交的邀约,于情于理都不合。更重要的是,与周伯清共进晚餐,或许能有更多机会,在更放松的环境下获取信息。
她压下心底的疑虑,脸上露出得体的微笑:“周伯伯相邀,是我的荣幸。只是怕打扰您休息。”
“不打扰,不打扰!”周伯清高兴起来,“走,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私房菜,清淡,适合我老头子胃口。”
于是,三人起身,随着退场的人流,缓缓向展厅外走去。
方岁逐周到地搀扶着周伯清,司韵稍后半步跟着。
就在他们走向门口时,拍卖中心另一侧的贵宾通道,一行人正簇拥着一位气度不凡的身影走出来。
那男士与身边人低声交谈着,目光不经意扫过大厅,恰好掠过司韵他们离去的背影。他脚步几不可察地微顿,视线在司韵和方岁逐身上停留了半秒,随即恢复如常,继续向前走去。
那是宗珩。他身边陪同的,正是方禾集团的副总裁陆景和。
而司韵,全然未觉。她的心神,一半在身前慈祥却可能握着关键线索的老人身上,另一半,则落在身旁那个温文尔雅、却仿佛笼罩在重重迷雾中的方岁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