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地名轻飘飘地带出了他过往经历的冰山一角。那是一个与她成长轨迹截然不同的、充斥着金钱、欲望与复杂规则的世界。他说的轻描淡写,但司韵能想象,那“看过”的背后,是怎样的观察、浸淫乃至交锋。
她没有继续追问,深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而他的过去,显然比她想象的更为幽深和斑驳。探究的边界在哪里,她还在小心翼翼地试探。
宗珩见她沉默,知道她接受了这个解释,或者至少将疑问暂时压下了。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色恢复了惯常的沉静与清明,将话题引回正轨。
“昂登的话,印证了我们之前的猜测。”他声音平稳,开始梳理线索,“K-7矿坑三年前的技术团队,领头的两个人——戴眼镜、温和的中年人,大概率就是你父亲。”
听到父亲以这种方式被提及,司韵的心脏还是重重一沉。她攥紧了手指,指甲陷入掌心,用细微的疼痛维持着冷静,点了点头。
“而那个被称为‘Zoe’的年轻人,”宗珩继续道,目光锐利,“技术核心,行事风格果断甚至冷酷。火灾发生在今天,恰恰在我们接触昂登之后不久,这不是巧合。科盈公司,很可能就是方禾集团在海外、 针对Apex项目相关资金与技术转移设立的……”
“白手套?”司韵看着他,不自觉皱了皱眉。
宗珩点点头,“对,是类似于一个离岸通道。”
宗珩调整了一下姿势,继续道:
“他们发现有人在追查三年前的旧事,并且查到了昂登这条线,所以立刻动手,纵火销毁可能遗留的纸质痕迹,同时试图切断线索、震慑知情人。”
他的分析冷静而残酷,将暗处的对手勾勒得清晰起来——高效、狠辣、反应迅速,且拥有足够的资源进行跨国操作。
“Zoe……”司韵低声重复这个名字,一个在父亲笔记和所有已知资料里都未曾出现过的代号。
她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方岁逐温文尔雅的脸,那个在图书馆、讲座、校园里都表现得无可挑剔的学者。会是他吗?这个念头让她脊背发凉。但她没有说出口,没有证据的怀疑,此刻说出来并无意义,反而可能干扰判断。她将这个名字刻在心里。
“还有那个K.L.。”她抬起眼,看向宗珩,眼神里充满了困惑与执着,“和S.C.刻在一起。司诚……和K.L.。这应该也是一个人名,就像我父亲一样。他们一起在石头上留下标记,是在矿难发生前……他们那时,是不是已经预感到了什么?”
她试图理清思路,顺着这个逻辑推测,“K.L.会不会也是那个技术团队的一员?或者,是司诚在国内的其他合作者?”
宗珩安静地听着她的推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搭在床沿的右手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向内收拢了一下。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因这个名字的再次出现而凝滞了半秒。
“在佛塔那里,”司韵想起更早的对话,追问,“你说你以前见过‘K.L.’这个缩写。是在什么情况下?和这件事有关吗?”她的目光清澈,带着寻求答案的急切,望进他的眼底。
宗珩迎着她的目光,眼神深不见底,像两口古井,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掩埋在最深处。
他沉默的时间比平时略长了那么一瞬,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无波:“是很久以前,在一些陈年的技术档案残留页里见过这个署名,和Apex早期的一些基础理论构想有关。当时没太留意,以为只是某个早期研究员。”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审慎,“现在看来,这个K.L.很可能深度参与过Apex项目的奠基,甚至是核心人物之一。至于他后来是生是死,是否与你父亲在缅甸的发现有关,又为何消失得无影无踪……还需要更多线索。”
司韵仔细听着,在他的脸上没有找到任何伪饰的痕迹。他的平静和理性一如既往,甚至带着点分析案情时的疏离感。
她心底那丝细微的异样感,被连日来的疲惫、对线索的渴求以及对他专业判断的惯性信任压了下去。她望着宗珩点了点头。
宗珩把目光移开了。
*
夜深了。
窗外的喧嚣进一步沉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这个热带城市的、永不彻底安眠的嗡嗡底噪。
疲惫像潮水般涌上,不仅仅来自身体,更来自精神的高度紧张和大量信息的冲击。
两人之间再无多话。房间只有一张双人床。此刻计较这个显得矫情且不合时宜。
司韵默默从柜子里取出另一只枕头和薄毯,放在床的另一侧,然后走到浴室,简单洗漱。温热的水流过脸颊,稍稍冲淡了些许疲惫和紧绷感。
出来时,宗珩已经躺下,占据了靠窗的一侧,面朝天花板,受伤的左肩小心地搁置着。
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但司韵知道他没睡着。壁灯调到了最暗,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房间的轮廓。
司韵在另一侧轻轻躺下,中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却真实存在的距离。身下的床垫柔软,却无法缓解肌肉的酸痛和精神的亢奋。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耳边是两人轻浅交织的呼吸声,以及自己无法平息的心跳。
今天发生的一切——赌场的暗流、昂登的叙述、巷道的追逐、酒吧的刀光、他肩头绽开的血花、还有那些沉重如山的线索——在脑海中反复闪回。
留在这里,还能做什么?
矿坑戒备森严,几乎不可能潜入。昂登这条线已经暴露,对方随时可能再次下手。她和宗珩,一个失了护照财物、几乎寸步难行,一个受了伤,暗中保护的力量可能已被牵制。继续待在缅甸,就像置身于一个巨大的、危险的漩涡中心,却看不清漩涡的全貌,只能被动承受越来越强的撕扯力。
“宗珩。”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清晰而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旁边的人没有立刻回应,但司韵知道他听着。
“我们……回国吧。”她继续说,语速很慢,仿佛每个字都需要斟酌力气,“这几天,我给你添的麻烦……够多了。”
这句话说得艰涩,却出自真心。她不愿成为纯粹的累赘,更不愿看他因保护自己而一再涉险。
“矿坑,我们进不去。留下来,可能也只是空转,甚至……”她顿了顿,想起那场精准的火灾,“甚至可能成为更明确的目标。缅甸的治安……你也看到了。方禾这次下手,看起来不像是警告,更像是……”她咽下了“灭口”两个字,但寒意已经弥漫开来。
她说完,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窗外极远处,似乎有夜鸟掠过,发出一声短促的啼叫,很快消散在风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司韵以为他已经睡着,或者不打算回应时,宗珩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好。”
只有一个字。却仿佛一块沉重的石头落地,敲定了某种暂时的方向。
他没有反驳她的“麻烦”之说,没有分析留下是否还有机会,只是干脆地同意了撤离。
司韵轻轻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某根弦,稍稍松弛了些许。疲惫终于排山倒海般袭来,眼皮沉重得难以支撑。
她不再说话,缓缓闭上了眼睛。身侧,另一个人的存在感如此鲜明,呼吸声,雪松与血的味道,还有那缠绕在他肩头、源自她衬衫的一抹春水绿,都在黑暗中悄然弥漫。
回国,并不意味着安全,只是换了一个战场。前方依然是迷雾重重,父亲和K.L.的过往、Zoe的真实身份、方禾的阴谋、还有身边这个秘密比海还深的男人……所有悬而未决的谜团,都将跟随他们一同返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