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来得毫无预兆。
她站在一个巨大的矿坑边缘。不是白天见过的那个K-7矿坑,而是更深的,更黑暗的,像大地张开的嘴。坑底没有光,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和从黑暗深处传来的、隐约的机器轰鸣声。
父亲站在她身边。
他穿着那件常穿的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她熟悉的、温和的笑容。但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矿坑深处,眼神里有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平静的决绝。
“爸爸,”她叫他,“这里危险。”
父亲转过头,看着她,笑了。那笑容很温暖,像小时候他哄她睡觉时那样。
“阿韵,”他说,声音清晰得不像在梦里,“有些路,必须有人走。”
“什么路?”
父亲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指向矿坑深处。司韵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坑底突然亮起了光。
不是灯光,而是一种幽暗的、荧荧的绿色,像夜光植物,又像某种生物的磷光。那绿光从坑底深处蔓延上来,越来越亮,越来越近。
然后她看清楚了。
那不是光,是石头。
无数墨翠原石从坑底漂浮上来,表面泛着幽深的绿光,像溺水者睁开的眼睛。石头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几乎填满了整个矿坑。它们在黑暗中缓缓旋转,发出低沉的呢喃,像在诉说什么古老的秘密。
父亲的身影在绿光中渐渐模糊。
“阿韵,”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水,“记住……”
“记住什么?”她急切地问。
但父亲已经消失了。只剩下那些发光的石头,和石头深处,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个人影转过身。
司韵看见了那张脸。
是她自己。
*
她猛地睁开眼。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额头上全是冷汗。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清冷的光斑。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的狗吠。
她坐起身,大口喘气。梦里的画面还在眼前晃动——发光的石头,父亲消失的身影,还有最后那张属于她自己的脸。
汗水浸湿了T恤的后背,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她掀开薄毯,赤脚下床,走到窗边。
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带着热带夜晚特有的温热和潮湿。还有那股熟悉的、浓郁的甜香——月下香在夜里盛开得最盛,香气几乎有了实体,像一层甜腻的雾,笼罩着整个街道。
街道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美。
青石板路泛着银白的光泽,像铺了一层薄霜。两旁的房屋在月光里只剩下黑白二色,屋檐的剪影清晰锐利,像剪纸。更远处,佛塔的金顶在月光下反射着幽微的光,像一颗沉入夜海的星星。
街上空无一人。
只有月光,安静地流淌。
司韵趴在窗台上,看着这片被月光浸透的街景。夜风吹干了她额头的汗,却吹不散心底那股莫名的悸动。
父亲在梦里说“有些路必须有人走”。
什么路?Apex项目的路?寻找真相的路?还是……别的什么?
还有那些发光的石头。墨翠。K-7矿坑。三年前的坍塌。十七个人的生命。
以及那个缩写——K.L.
她忽然想起今天在佛塔街市买的衣服,那个年轻女孩低头绣花时专注的侧脸,那针线在她手中飞快穿梭的样子。
像某种仪式。
也像某种缝合。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
很轻,但存在。
她没有回头,只是继续看着窗外。但她知道,宗珩醒了。他在看她。
他没有出声,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看着。像月光看着大地,像夜风看着沉睡的街道。
司韵也没有动。她就那样趴在窗台上,任由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夜风吹起她散落的头发,发丝在脸颊边轻轻拂动。
月光很亮,亮得能看清街道每一块石板的纹理。
也很冷,冷得像梦里那些发光的石头。
不知过了多久,那道目光移开了。身后传来极轻的翻身声,布料摩擦的窸窣声,然后重归平静。
宗珩又睡了。
司韵又站了一会儿,才轻轻关窗,回到床上。
躺下时,她看了一眼宗珩的方向。他背对着她,肩膀在月光下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绷带的边缘隐约可见。
她闭上眼睛。
这一次,没有再做梦。
*
第二天清晨,司韵是被阳光唤醒的。
热带晨光来得猛烈,透过窗帘缝隙刺进来,在地板上切出锐利的光痕。她坐起身,发现宗珩已经起来了。
他不在床上。
浴室里有水声。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宗珩走出来。
他换了一身衣服。
不是昨天那件深蓝衬衫,而是一件当地常见的男性上衣——浅灰色的棉麻质地,对襟,布扣,款式简单宽松。裤子也是棉麻的,米白色,裤腿略宽。脚上是一双当地人常穿的塑料拖鞋。
这身打扮让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少了平时的冷峻和距离感,多了几分随性和……接地气。甚至显得有些消瘦,因为衣服宽松,更衬得他肩宽腰窄。
“醒了?”他说,声音带着刚洗漱后的清爽,“早餐买好了。”
司韵这才注意到,床头柜上放着几个塑料袋。她下床走过去,打开一看——是缅甸常见的早餐:蒸米糕,炸豆饼,还有两杯用塑料袋装着的奶茶,插着吸管。
“你先洗漱。”宗珩说,自己拿起一个米糕,靠在窗边慢慢吃。
司韵走进浴室。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是昨晚没睡好的痕迹。她用冷水洗了脸,刷了牙,走出来时,宗珩已经吃完一个米糕,正在喝奶茶。
“把昨天买的衣服换上。”他说。
司韵点点头,拿起那件浅蓝色的棉麻上衣,走进浴室换好。出来后,她又把长发编成一条松散的辫子,垂在胸前——这也是本地女孩常见的发型。
两人坐在窗边,沉默地吃早餐。米糕软糯,带着淡淡的米香;炸豆饼酥脆,蘸着辣椒酱吃,咸香辛辣;奶茶很甜,茶味浓郁,奶香醇厚。
吃完后,宗珩收拾了垃圾,然后看向司韵:“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