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韵抬起头。他倚在料理台边,手里握着水瓶,正看着她。灯光从他头顶洒下,在他眼窝处投下浅浅的阴影。
“是吗?”她低声应。
“周伯清和你说了什么?”宗珩忽然问,话题转得直接。
司韵心下一凛。他看见了。或许不是看见,是猜到。晚宴上她与周伯清在露台交谈,时间不短,他一定留意到了。
“他问我好不好。”司韵选择先说部分事实,“然后……提到我父亲去世前,曾向他打听过缅甸一个矿坑的翡翠原石。”
她紧紧盯着宗珩的脸,不想错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宗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很短暂,随即恢复平静。“翡翠原石?”
“嗯。说是Apex项目要用。”司韵继续道,语气里带上刻意的困惑,“一个科技项目,要翡翠原石做什么?”
宗珩没有立刻回答。他喝了一口水,喉结滑动,然后才慢慢说:“Apex早期有个子方向,研究特定矿物晶体在极端条件下的物理特性。也许有关。”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但太过概括,像教科书上的定义,缺少血肉。
“那个矿坑,有什么特别的吗?”司韵追问。
“我不清楚。”宗珩放下水瓶,走向客厅,“项目细节,你父亲从未对外完全公开。我知道的也不多。”
又是这样。将关键信息模糊化,将她的疑问轻轻推开。司韵感到一阵无力,以及一丝逐渐清晰的愤怒——不是针对他的隐瞒,而是针对这种永远被蒙在鼓里、被当成需要小心管控的信息接收者的处境。
“宗先生,”她跟着走进客厅,声音比平时硬了些,“你让我参与进来,让我看,让我听,甚至让我去面对魏老那样的人。可你告诉我的,永远只是碎片。我需要知道更多,才能真正帮到你——也帮到我自己。”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表达不满和要求。话音落下,客厅里一片寂静。
宗珩停在沙发旁,转过身来面对她。他的眼神很深,像静夜里无波的深潭,映着她有些激动的面容。
“知道更多,”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清晰,“意味着风险更大。魏老今晚看我带着你,第一句话是:‘这步棋,走得险。’”
他往前走近一步,距离拉近,司韵能闻到他身上残留的淡淡酒气和雪松尾调。
“司韵,你现在站在悬崖边上。我给你一条绳子,不是让你顺着绳子去探究悬崖底下有什么,而是让你抓紧,先别掉下去。”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警示的凝重,“有些真相,知道得太早,只会让你摔得更快。”
两人在寂静的客厅中对视。他比她高许多,此刻微微垂眸看她,灯光从他身后照来,让他的面孔大部分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慑人。
司韵忽然想起晚宴上,他挡在她身前的那半步。
那究竟是保护,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掌控?
“那我该怎么做?”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做你正在做的。”宗珩说,语气缓和了些,“整理文件,留意线索,保护好自己。时机到了,该你知道的,我自然会告诉你。”
又是“时机到了”。这个虚无缥缈的承诺,像吊在驴子眼前的胡萝卜。
但司韵知道,今晚的对话只能到此为止。宗珩已经给出了他的底线——有限的知情权,绝对的服从与等待。
“我明白了。”她最终说,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
宗珩看了她片刻,似乎想再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不早了,休息吧。”
他转身走向书房,门轻轻合上。
司韵独自站在空旷的客厅中央,身上那件华美的丝绒长裙此刻显得沉重又讽刺。她缓缓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沉睡的城市,零星灯火像散落的星子。
她想起周伯清的话,想起翡翠原石,想起父亲笔记上“代价太大了”那几个字。
然后,她想起宗珩刚才的眼神——那里面的复杂程度,远超一个单纯的合作者或利用者应有的范畴。
有戒备,有关切,有评估,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将她卷入这一切的迟疑。
这个发现让司韵心中那潭水,搅动得更深了。
她不知道前方是更深的迷雾,还是隐约的微光。
但她知道,从今晚起,她不能再仅仅满足于抓紧他递来的那条绳子。
她必须学会,在抓紧的同时,悄悄测量悬崖的深度,观察绳子的质地,并在黑暗中,努力辨认属于自己的、那条可能存在的、不同的路径。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