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韵低头,看到自己脚上那双粉白色的兔子棉拖鞋,毛茸茸的耳朵可笑地耷拉着。她迟钝地弯腰,换鞋,手指几次对不准拉链。
宗珩没有帮忙,只是站在一旁等着,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换好鞋,他拉开大门。冷风瞬间灌入。司韵跟着他走出去,走进电梯,下楼,步入地下车库。整个过程她像梦游,视线没有焦点,只是盯着前方宗珩挺直的背影。
快走到车旁时,宗珩忽然停步,转身蹲下。
司韵愣住,看着他伸手从她大衣下摆处捏起什么——是一个小小的、长方形的纸质吊牌。他直起身,将吊牌递到她眼前。
司韵低头,看清上面烫金的品牌logo。她这才意识到,这件大衣不是她的。
宗珩将吊牌随手放进大衣口袋,拉开车门。
“上车。”
车子驶出车库,融入夜幕下的车流。司韵蜷在副驾驶座,裹紧大衣,将脸转向车窗。玻璃上倒映出车内昏暗的光线,和她自己模糊的轮廓。她看见自己额发凌乱,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空灵魂的躯壳。
宗珩没有问她要去哪里,也没有解释。车子最终停在一栋外观低调的私人会所前。
他带她进去,穿过灯光幽暗的长廊,走进一个包厢。包厢内里还有一扇小门,推开是个安静的隔间,只有一张沙发、一张小几和一盏落地灯。
“在这里等我。”宗珩说完,便退出去,关上了门。
隔音极好。外间隐约传来交谈声,低沉的男声,偶尔有宗珩简洁的回应,但听不清内容。司韵缩在沙发角落,将脸埋进大衣领口。羊绒柔软,带着干净的、属于他的气息——雪松,一点清苦的烟草,还有某种她说不出的、冷冽的木质调。
时间缓慢流淌。惊悸过后,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眼皮越来越沉,身体在温暖的包裹下逐渐放松。意识模糊前,她最后闻到的是大衣上那股令人安心的、干燥洁净的味道。
*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推开。
司韵在睡梦中察觉到有人靠近。那气息很熟悉,像深夜书房里燃着的沉香。但本能先于理智苏醒——黑暗中迫近的身影让她浑身一僵。
“……爸爸?”她无意识地呢喃出声,声音含糊,带着睡梦初醒的脆弱。
空气静了一瞬。
她猛地睁开眼。隔间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男人修长的身形轮廓。他站在沙发前两步远的地方,正低头看着她,背光的面容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在暗影里沉静如渊。
不是司诚。怎么会是司诚?
意识回笼的瞬间,羞耻和尴尬让她耳根发热。她撑着沙发坐直身体,动作有些迟缓。
宗珩没有动,仍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比平日深了些,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思考什么。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隔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出风的细微声响。
许久,司韵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不好意思,宗先生。”
宗珩没有接这句道歉。他目光在她仍有些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问:“饿不饿?”
司韵摇头。胃里空荡荡的,却没有任何食欲,只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恶心感。
宗珩不再多言,转身往外走。“走吧。”
车子再次驶入夜色。司韵以为会回公寓,但宗珩将车停在了一条僻静的小街旁。街边有家小店,招牌是手写体的“素食·清粥”,窗内透出暖黄的光。
他带她进去。店内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却收拾得异常整洁。空气里有淡淡的米香和药材清香。老板是个沉默的中年妇人,见到宗珩,只微微点头,便引他们到最里面的位置。
宗珩没有问她想吃什么,直接点了几样:百合蒸南瓜,松茸煨豆腐,清炒豆苗,还有两碗白粥。菜上得很快,摆盘朴素,热气袅袅。
司韵拿起筷子,勉强吃了两口南瓜。清甜绵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但她喉头仍像堵着什么。她放下筷子,低声说了句“失陪”,起身走向洗手间。
关上隔间门,她弯腰对着马桶干呕。胃里空无一物,只有酸涩的液体涌上喉咙,灼得食道发疼。她撑住墙壁,额头顶在冰凉的隔板上,呼吸急促。
许久,反胃感才慢慢平息。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反复拍打脸颊,直到皮肤刺痛。抬起头,镜中的女人眼圈微红,发丝沾湿贴在额角,狼狈不堪。
她深吸一口气,用纸巾擦干脸,整理好头发,才推门出去。
回到座位时,宗珩面前的粥碗空了一半,菜却没怎么动。他正看着窗外,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平静而疏离。听到她回来,他转过视线,目光在她仍泛着水汽的脸上停留一瞬,然后抬手示意老板娘。
很快,一碗山药银耳羹端了上来。炖得浓稠莹润,冒着温热的甜香。
“吃点温的。”宗珩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司舀了一勺送入口中。银耳软糯,山药绵密,微甜的汤汁滑过喉咙,终于让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她小口小口地吃着,胃里那股冰冷的绞痛感逐渐被暖意替代。
宗珩没有再动筷,只是静静看着她吃。他的手指搁在桌沿,偶尔无意识地轻叩一下木质桌面,发出极轻的“嗒”声。眼神落在她身上,却又仿佛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
司韵忽然想起,那对乌托比斯环耳环,内圈刻着的字。
None but you.
My everything.
她一直以为,那是父亲对母亲的情话,或是父亲对她的爱语。可此刻,在这个刚收到断颈羊头的夜晚,在这个陌生男人沉默的注视下,她忽然不确定了。
也许那对耳环,那些隐秘的笔记,那些加密的文件,承载的不仅仅是爱。
还有别的——更沉重、更黑暗、更无法言说的东西。
而她,正一步一步,走进那个父亲从未让她窥见的、世界的背面。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小店的暖光只能照亮窗前一小块地面,再往外,便是无尽的黑暗。
司韵低下头,继续一口一口,吃完那碗温热的银耳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