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两厢沉默,这是谁都没想到的事情。
甫一睡醒的人起来却看到素未谋面的陌生女人;气不顺的女人百无聊赖地打发时间却不知闯入了旁人的地盘。
这时门却被人从外面洞开了。
三人皆是一愣。
司诚看着眼前的两个人,目光从两个人脸上来回打溜,又联系到刚刚部下的只言片语,即刻间明白了眼前是什么事情。
只是,这一地的石榴籽是怎么回事儿?会议室里人还等着,他来不及细细盘问显然是闯了祸的某人,只是朝一旁的男人道:“宗先生,我这边都处理好了,随时可以开会。”
被他唤作“宗先生”的人颔首,折回里间,出来时西装和皮鞋都换好了,跟着司诚出去。
扶着门把手,半个身子即将走出去的人又回首,深深地看她一眼:“唐突了。”
原来这句话他早就对她说过。
眼下,司韵撞进男人似笑非笑的眼睛,云开月明,原来当年那个男人是他。
看着她逐渐清明的眼神,宗珩笑了,“想起来了?”
这句话不好回答,司韵索性不接话。宗珩也没有给她回答的时间,说:“我和司诚先生,早年间就有生意来往。”
兜兜转转,原来还是回答了她的发问。
早年间,司韵往回细细推算,上次公司里的匆匆一瞥,过去大概有两年了吧。而现如今坐在他身边的人也不过就二十七八的样子,大不了她几岁。居然这么早就能和他父亲有生意来往,年轻有为,手腕功夫一定深厚。
她又细细品咂他口里的那句“生意来往”,又生发出很多疑问,像鱼吐泡泡似的,止也止不住。
她看了宗珩一眼,最终也没有问出口。
司韵将头歪在车玻璃上,感受着从车窗漫进来的凉气,车里的暖气蒸得她暖融融的,皮肤下像有开春的草芽萌动着钻出头来。
身边的人穿戴整齐,面色无常,司韵把不准东道的心思,不好贸然提要求。
忽然之间一股凉风钻进车厢,司韵循着凉意侧头去看,宗珩那一侧车窗半降,大雪纷飞,沉沉的黑夜里,男人的侧脸轮廓更显深邃,平仄起伏,孤清俊逸一同王羲之的字。
司韵隔着些距离看着眼前的飞雪,视线渐渐晕化掉了,脑袋昏昏的,眼前好似又叠现出司诚伏案的剪影。
或许是许久无声,宗珩侧头去看身边的人,乌发掩映下,女人的脸被暖气蒸得恢复了些红晕,一双睫毛像极了蝴蝶的翅羽,微微颤动着。她睡的极不安稳,一只手搁在小腹处,眉头微蹙。
宗珩别开眼。
司韵是被胃部的绞痛感撞醒的,暖黄的车顶灯下,司韵下意识眯了下眼睛。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她迷迷糊糊地往车外张了一眼,是她走过无数遍的熟路,快到家了。
“醒了?”
司韵侧头看到宗珩的脸,这才想起下午的前因后果,她忍着痛勉强坐直身子,开口确实意料之外的沙哑:“不好意思,我睡了多久。”
宗珩抬了下手腕,说:“快十一点了。”
司韵闭了下眼,快十一点了。封了大概三个小时的路,那么她大概睡了两个多小时。
胃部痛感又升腾起来了,或许是药劲过了。她犯困,或许也是因为那两片药。
车子拐了个弯,司韵看着,忽而出声说:“就到这里吧,前面车子不好拐出来。”
宗珩没有应声,车子还是平稳地向前驶去。
司韵歪头看了他一眼。
宗珩语气很淡:“已经送到这里了,不至于让你撑伞走一段雪路。”
他行他绅士的风度,司韵不勉强。
胃绞痛一阵一阵地拱上来,司韵没什么力气地歪着头。
寂静无人的别墅间,远远地看过去,窗子无一有光。倒是庭院里的一株老梅树,迎着风挺在黑夜里,雪簌簌落在枝上,乍然间开满的梅花恰似玉雕出的月光,寂寂摇落处,别有风致。
车停了,有一刻的安静,两人的目光落在那株梅树上。
宗珩看着她笑了一下,说:“都说曲径通幽处,司小姐的住处真是个好地方。”
她心底不禁感叹他的话一出口讲的真是漂亮,一时间司韵竟听不出是恭维还是真意。
“很快就不是了。”说着,她一只手去推车门。
宗珩一只手却递过来一张卡片,上头是墨色的烫金字。司韵定睛,是一张名片。
门已半开,司机撑着伞候在车外,司韵拿眼睛看着他,不知所以然。
眼神示意下,宗珩见她不接,忽而朝她附身,食指微微用力,卡片从中间对折,他一松手就顺着他的力道滑到她半开的波浪包里去。
行云流水的一套动作做完,他抬眉看着她,“我与司诚先生也算是旧友,有需要可以联系我。”
鬼使神差,她眼前又浮现出合同书上那鸾翔凤翥的两个字,还真是和他本人相称。
司韵直起身来,从司机手中接过伞自己撑着,这回换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就事先谢过宗先生了。”
一来一往,场面话她也是会讲的。
她微一颔首,往后退了一步,车门关上,一内一外,雪絮飞扬,两人的面貌都模糊了。
别过之后,顶着风往前走,一个一个脚印。
倘若她此刻回头,就会发现车仍停在原地。
半明半昧的车厢里,男人微微侧着脸瞧向车窗外。
前头司机目不斜视——
“先生,去哪里。”
宗珩收回目光,指头捏了一下眉骨,只是道:“往前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