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韵怒极反笑,抬头时眼眸里倒影着细碎的灯光,“盛京洲,你当我什么人,做不成你的新娘,给你去做情妇吗?”
他错的彻底。
最难风雨故人来,司韵从一开始就没有指望盛家能为司家出血出力,她也不是因着一纸婚约就要盛家承担连带责任。她的所有不忿、挫伤、恼怒、痛心都来自于盛家处理这件事的方式。他们在她最最难过和脆弱的时刻,不经过任何预告地送来了一则通知,是通知,不是商量着问你同不同意,在不在乎,而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一则退货通知单。
像一单做不成的生意,不守承诺的人单方违约了,却还要跑到她面前大大闹一场。
盛京洲闭了下眼睛,心底有一方呼啦啦地坍塌了。再睁开眼,却分明看见她眼底的泪,折在灯光里,由她那张花瓣般馥郁的脸衬托着,像清晨攒动的露水。
盛京洲心下一动,低头吻下去。
滚烫的触感像星子一般落下来时,司韵才意识到眼前的男人在做什么。从前他们最浓情蜜意的时刻,他都不曾这般不由分说。
就着她反剪着手的动作,他的手游走到她身后,以绝对的男性力量握住她的手腕。司韵双手被困在他的钳制里,动弹不得。旧计重施,她用脚去踩他的脚,男人分明吃痛却变本加厉地用另一只空闲着的手去托她的头。
他的手指枕在她的耳侧,耳环隔在中间,冰冷的金属质感却烫的司韵哆嗦。
司韵猛烈地摇头,眼泪夺眶而出,颗颗落入她的胸前的衣襟,烫到自己,也惊醒了眼前忘情的男人。
盛京洲恍惚间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慌忙松开了司韵,两只手支半空中,注入木雕师傅作品一般的灵性。
脱离了钳制的人,渴水一般的鱼缺氧似的大口喘息。眼睛一圈都红了,盘起的头发也弄乱了,嘴角处是红朱槿般的色泽。
盛京洲爱怜地望着她,有再多的话,这一刻他都没有立场开口了。
司韵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不屑再与他多说:“盛京洲,我希望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男人像犯错的孩提,失措地站在那里,看着司韵从身旁走去,窈窕的身影渐行渐远。
推开门,一股凛冽的寒风拂上面,涟漪一般,脸上的潮红一圈一圈地退却了。司韵定了定神,看着檐廊下的橘色灯光里,雪花翻滚着飘落,一片,又一片。
放眼望出去,天早已黑透,会所的布局设计精巧,远远地看着亮着灯的落地窗,挂着雪的植物落下娟秀的倩影,屋内雅致的陈设清晰可见。
见她一个人站着,很快就有服务人员过来。
“小姐,要不要给你叫一辆车?”
司韵目不错睫地看着片片飘落的雪花,茫茫然地侧头,说:“不用了。”
服务人员有些疑惑不解地看了她一眼,不待转身,又听到眼前的女人侧头:“可以给我一把伞吗?”
雪花旋转着飘落,碰触到黑色的伞面,坐滑梯般地顺着伞骨落下去了。
司韵撑着伞,沿着路灯慢慢往前走。雪是下了很久的,路像被雪融化成了沼泽,一脚踩下去要用些力气才能拔出来。司韵穿的是到小腿的皮靴,深一脚浅一脚踩进去,似乎从这一瞬间找出点旁人难以体会的乐趣。
后来司韵回忆起这一刻,她好像没有想过那一晚究竟要走去哪里,茫茫的雪夜里,雪是白雪的白,夜是黑夜的黑。无路可走,无处可去。
司韵不自觉地转动着伞骨。
身后有车灯忽而亮起,出会所的这段路很宽敞,但司韵还是本能地往路边闪了闪,好让车辆过去。
车灯只是徒然地亮着,照出一段雪路,并不越过司韵去。司韵沉浸在自己踩雪的乐趣里,过了很久才后知后觉,原来这车是在跟着她。
她撑着伞回头,逆着灯光,视线里纷纷扬扬的雪花砸向车灯,飞蛾扑火一般。
隔着一段路,她停下脚步,车速却忽然变快了。她只当又是某人恶作剧她,转身头也不回地就要往前走。
这时车子却在她身边停下来,后座的车窗降下来,风雪里又露出那双令司韵心悸的眼。
微醺的路灯下,只见他朝司韵微微笑了一下,说:“只是看着你一个人踩雪走的有意思,要是唐突了司小姐,宗某该说句不是。”
一句话说的漂亮又熨帖。
司韵撑着伞就那么看过去,温橙色的车顶灯开着,白茫茫的雪地里,只有他身上亮着,釉着一层瓷似的,像佛龛的神。
或许就是那么一瞬间的迟疑,车厢里的人又笑了:“司小姐,照你这样走怕是雪停了也走不到家去。”
他侧了侧头,又朝她说:“这里怕是不好打车。”
“司小姐,载你一程。”
雪夜里,他的一双眼睛却看得分明。
司韵紧了紧伞把,本能地回绝,呼出的白雾从眼前升腾起,不等话出口,就听到宗珩略带着笑意的声音。
“就算宗某给司小姐赔礼了。”
话既到此,他的司机已经下车来撑着伞给司韵打开车门,一把伞撑开一把伞又阖上。司机撑着的伞下,司韵弯下腰坐进车去。
雪花拍到伞面上,沙沙作响。
司韵低头进车,只听一声细响,一枚银白色的弯月落在宗珩的脚边。
抬眼的一瞬间,女人黑色的长发顺着她低头的动作瀑布般落下。
司韵也是一愣,抬眼霎那,四目相对。
刚刚推搡间,她去挣脱盛京洲的力道,盘发本就弄松了。如今一低头,她的头发本就密又长,又刮到车顶框,一时间全部散落下来。
有一瞬间的空白。
角落里,宗珩一双黑色的皮鞋,映着那片银色的月亮愈加皎洁。
宗珩低头去捡那片弯月状的小东西,灯光下,月白色的螺钿反射着温润的珠光。
司韵已经坐定,司机收好雨伞坐在驾驶位上,车子没有启动。
宗珩侧头看她,“司小姐去哪里?”
司韵报了地址。
宗珩看了一眼车内后视镜。
车子启动了。
车窗外的雪景慢慢流动起来,宗珩这才把手里的东西交还给司韵。
密闭的空间里,左右不好伸展,司韵接过发卡在指尖摩挲了一下,滑进了随身携带的小包里。
窗外是凛冽的雪,车内的暖气却煨得人发汗。
一股淡淡的香气在车厢里扑散开来。隐隐的、融融的,像最原始的植物的气息,让人想起葱绿中盛放的栀子。
宗珩余光里触到身旁人乌黑的长发,即刻间明白了香气的来源。
鬼使神差,脑海里闪过刚才女人贴着窗玻璃的身影。乌黑的发压在玻璃上,高挑的身形被男人笼罩着,一双手被反剪在腰后。扶疏的枝影里,隐隐看清她红透的指尖。
似乎是感到暖气袭人,目光里的人把头发撩起,放到脖颈的一侧。
忽然,身侧的人递过一样东西。司韵定睛,是一块青灰色的口袋巾。
她疑惑地侧头看他。
宗珩抬手摸了摸耳侧,眼神示意她:“这里流血了。”
司韵这才后知后觉,手指碰了一下宗珩示意的位置,指尖一抹红豆大小的血迹。
司韵往回摸排回忆的蛛丝马迹,罪魁祸首应该是盛京洲的那双手。他的吻落下来时,两人都失去理智,耳侧被她的金属耳环硌出血来了。为了给自己撑气场,司韵专程搭配了一个乌托比斯环形状的铂金耳环。她成年那年司诚当做成人礼送给她的。
不料想这枚耳环会引发这样的血案。
目光落在宗珩手里的方巾上,司韵踟躇着,还未开口,就听到耳际落下轻微的一声笑,“这就是它的用处。”
司韵这才接过。
敷上方巾,再拿下来看,被血浸湿了一角。
这时听到旁边的人道:“要先去医院吗?”
不知是不是错觉,司韵觉得他的声音忽远忽近,像雪擦过伞面的响动,清且粝的质感。
“不用。”
她摸着耳际,微微侧头,眼睛去寻车里的后视镜,手里的方巾,徒然新印了一朵朱瑾花,是她的血。
她侧身去找角度,半昏半明的光线里镜面不甚明了,半隅镜面里,猝不及防地,对上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