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人的包厢里,陈述文托着眼镜去看桌上凌乱的文件资料,一只手风吹书页般翻动着,另一只手在笔电上敲敲打打。
司韵推门一进来,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陈述文也应声抬头。
司韵见只有他一个人,用眼神问他。
“韩先生说还有一个会议,先行回去了。”陈述文张了张手里的资料,“其余的资料我都留了备份,电子版也存在电脑里了。”
司韵没言语,低着头,恹恹的样子。就着温水吃了两片药,胃部的绞痛感缓缓消退,但不适感还是像夏日里温吞的海水一样,漫着半截身子。
她提着脖颈走过去,在沙发上找了个位置坐下了。
眼睛半垂着看着桌上雪花片子似的文件,一时无言。
陈述文掀着眼皮看了她一眼,主动开口:“司小姐,就刚刚宗先生提到的法律瑕疵问题,对我们最有利的的情况是,责任全部出自银行。”
这话显然还有后半,司韵抬眼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假如责任全在银行,但是法律瑕疵不能影响最终的实体权利义务,最多只能让银行松口放缓还款期限,这是最有利的情况。”陈述文隔着镜片看了司韵一眼,之间对方眉毛轻轻蹙起,他把话接着说下去。
“还有一种情况就是……”
司韵这才抬眉正色看他。
“银行会直接向担保人要求偿还债务人未能偿还的到期债务。”
司韵听着,眉毛止不住地打架,然后听到陈述文慢慢吐出几个字,她心跳错了一拍,说:“就是说,宗先生先偿还银行的债务,然后再次追偿。”
陈述文颔首,“正是这个意思。”
他将笔电阖上,抬头看向对面的人,“这样一来,实际承担的债务未变,但担保人追偿的时间却可以私下协商达成一致。”
说到这里,司韵看了他一眼,眸色里沉着泠泠的雪意。
陈述文即刻读懂了她的顾虑。
权利享有者主张权利是本能,可是谁又强教逐利之人甘愿让渡权利呢?
这些话,陈述文仅一个眼神递给她,不适合说出口。他借着低头整理资料的动作避开了司韵的眼神。
那眼神太过澄净,他不忍一读再读。
司韵静默着,低着头眼神落到桌面上。
这时陈述文已经收拾完东西,“司小姐,若是没有其余的事情的话,我先走了,所有的资料我会在梳理完毕之后将风险负担等责任义务发给您。”
一段话说得很长,又夹杂着法律术语,也就跟一阵琉璃雨似的在司韵耳边滚了一遭,实际她的心思完全漫失了。
他起身的那一刻,走神的人却突然开口,目光朝向他:“陈律师,我们是不是见过。”
一句话说的没头没尾,陈述文却听懂了。
一时间,他拎着文件包定在那里。
包里鼓鼓囊囊地装着合同书和财产清算资料,不合时宜地张着拉链口,此时和他的主人同命相怜。
司韵目光直愣愣地看着他。
陈述文一下子就泄了气,仿佛又成为当年那个初出茅庐给人当秘书的小职员,他将公文包放在桌子上,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来,唤了一句:“司韵小姐。”
司韵一见他的反应,明晓自己没有认错,眼睛一下子活了,惊讶道:“真的是你!”
陈述文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对方只是诈自己。心虚的人,自己先要上钩了。
陈述文不禁疑惑,他是如何被司韵认出来的?将近二十年过去了,他的形象与当年那个青黄不接的小子相去甚远,况且当年司韵还是五六岁的小丫头,怎么就这么轻易被认出了呢。
他看着眼前出落得如同赞美诗般明丽的司韵,眼前不禁又浮现出二十多年前那双水晶般明亮的眼眸。
司韵当然不是靠外形认出他来的。有这么一面之识,或许还有赖于她几天前做的那个梦。
她伸手要去够那朵失落的朱瑾花,伸过来挽住她的那双手,虎口处有一圈小疤痕,整整齐齐的一圈,像被牙印刻出来的。
刚刚那双整理文件的手,虎口处也有这么一个疤痕。
这样的疤痕并不常见,神使鬼差,司韵心底没甚把握地开口了。
果真是他。
司韵抬头看着眼前的已届中年的男人,心底涌上一股不可名状的惆怅。
“原来真的是你啊。”司韵慢慢将这句话送出口。
她其实心底有些疑惑,她当时年龄小不记得他,可是这几天新闻闹得沸沸扬扬,烨城谁人不知她是司诚的独女,陈述文接下她的委任,为何又不拾起那些前尘往事呢。想到这里,司韵看了一眼面前的人。
到底是比她经识过世情,做的又是需要察言观色的职业,陈述文一眼就明白她的狐疑。
“司韵小姐,我知道至诚是不缺律师的。但……司诚先生多年前于我有恩,我不能忘。”短短几个字,他酝酿着说了很久才成篇章,不知道的人听了,或许会以为是失语多年的人甫一学会说话。
陈述文是从深山里考进大学的。家里父亲早逝,母亲后来又改嫁,好在陈述文有志气,学习好,高考那一年是他们那里唯一一个考上大学的人,往后五年里竟然再无一人。
“那年我才大三,本不到毕业的年纪,但那年我母亲去世,继父一家又不给付生活费,之前兼职的一家书店又倒闭了。”
司韵抬着眼睛,静静地听着。
“那天本来不该是我送餐,原本负责上餐的小伙烫伤了手,店长看我们身量相当,这才让我换了他的衣服去送餐。”
陈述文扶了一下金属框眼镜,看向对面的人,“也就是那一天,我遇到了司诚先生。”
一桩陈年旧事里,司韵仿佛又看到那个熟悉的影子,温柔、体贴、慈悲。
她不禁向陈述文说了一声谢谢。只因他的一段话,又让司诚的形象从岁月的光纤里清晰了一些。
一席话至此,陈述文温静地为这段话做结:“司总于我有恩。”
一股细涓嘶嘶从司韵心间流过。
在司家破落之际,陈述文选择隐瞒一段和她的往事,是他心底的柔软也是为她余留的体面,不想让她感到被他垂怜,即使是打着报恩的名义。
司韵动容地抬眼看着陈述文,郑重地道谢。
“有事情随时可以联系我。”陈述文已经站起身来,“也包括法律以外的事项。”
人已经离开,司韵目光涣然,好像徜徉到很遥远的地方,视线渐渐模糊了。
药劲儿慢慢上来,司韵在沙发上静静坐了一会儿,最后抚平腿间裙摆的褶皱,推开门的一刹那,走廊上一股淡淡的酒味充溢鼻腔。也许是有人刚刚经过,司韵下意识里轻轻皱了一下眉毛。
有人从外面推门进来,大衣肩膀处落了点雪,进到会所内部,走上两步,随即融了。
进来的人在大厅处的一块地摊上剁了跺了跺脚,朝同伴慨叹着,“这雪真大啊。”
旁边的人搀扶了他一下,附和道:“是啊,烨城十几年没下过这么大的雪了吧。”
司韵恰好走到拐角处,一体式的墙壁设计中开了一扇窗户,往外看过去是一株盘虬卧龙的古树,这种天气里早已经被雪覆盖,枝干上方是白雪,枝干下方是枯枝,一半一半,细枝像被人拿雪花复勾了一遍,像古画里的数枝梅。
她往外张了张,雪还下着,纷纷扬扬,目之所及都是白茫茫一片。
她正屏息感受这片凌冽的雪意,忽而感到耳侧一股温热的气息扑过来,她浑身一僵,因着这种感受太过熟悉了。她警惕地转身,将手反剪在身后,瞠大眼睛看着眼前俊美的男人。
盛京洲看到司韵浑身对他设防的动作,眼底的神色一瞬间黯淡了下去。她现在面对他,分明是一只受惊的小鸟。
“阿韵,我们需要谈谈。”
司韵用有些可笑的眼神看着他,她想要听他站出来说话的时候他隐身不现,现在一切尘埃落定了,他却跑过来信誓旦旦在她面前说要谈谈。天下好事全让他一个人占去了,别说是退婚,就算是退货,在司韵这里申诉期限也过了。
“阿韵……”
司韵冷冷看向他:“你现在没有资格唤我这个。”
见他还要动作,司韵抢先一步道:“盛京洲,请你明白,我们已经分手了。”
盛京洲反而冷静下来:“这话我从来没有说过。”
司韵不可置信地看着这张再熟悉不过的脸,五官照旧,可是她却觉得有些不认识他了,她突然的笑了,冷哼道:“你难道不懂‘退婚’二字是什么意思吗?”
盛京洲只是默然地望着他,那眼神好似在看很洁净的一片雪。
司韵突然明白了他刚才的话什么意思,霎那间眼圈都红了。现如今她司韵是没有资格做与他门当户对的新娘,可是在这种煊赫的世家里,婚约不代表什么,不代表承诺,也不代表忠诚,只是一则沾着点儿喜庆的新闻,就像穿着喜服去参加一场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