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司诚这一批商人来说,第一桶金大都来自于三十年前的房地产热。将近三十年前,烨城房地产泡沫还没有破灭。在烨城一家酒店里,司诚以15万一亩的价格买到一块土地,拿到家族图纸贺批文后,连钱也没交付,出门转手卖给下家,每亩加五万。在当时,这种玩法叫“炒图纸”——在物理世界里没发生任何改变的情况下,一张楼房设计图加一纸批文就能卖出天价,之后再以更高的天价卖出去。
价格滚雪球般越滚越高,以司诚为代表的一批商人借此赚的盆满钵满,司诚的身价也是水涨船高,也是因此娶到了边月——司韵的母亲。
当年边家人指着边月的鼻子大骂:“你要敢真嫁给这个投机者,我边家的门你再也别想进!”
投机者——当年像司诚这样的那批商人还被冠以这样的称号。
即使这样,边月也有骨子里的执傲,还是义无反顾地跟着司诚走了。还好她没看错男人,婚后司诚待她如命,自司韵三岁半那年边月过世以后,司诚再也没有过其他女人,而是把心思全都用在了生意和女儿身上,司家的生意基本盘越做越大,以房地产发家,又不止于房地产,酒店、娱乐、基金、科技……烨城能叫的上名字的企业,若有心人留意,便会发现这里面都有司家的注资。
可司韵知道,在司诚从高楼一跃而下那一刻起,往昔的一切辉煌都去而不返了。
司诚,温和如玉的人,却选择这么暴烈的方式结束自己的一生。
司韵想不通。
早在三个月前,司家的基金开始下跌。可是金融市场本就起伏有常,起先新闻媒体报导也都是例行公事般,在股民眼中并没有激起多大的浪花。司诚经商三十年,也算是经历过相当多的风浪。起初的所有人,都在等待这场危机慢慢渡过。
蝴蝶效应。
浪花越掀越大,从最初的司氏基金蔓延到房地产、娱乐业……司家资产一再缩水,即使是远在国外的司韵也不断受到新闻的轰炸,一通电话拨给司诚,那头父亲的声音如常,叫她不要回国。
”没事儿。你放宽心在那边上你的课,你不是一贯知道的嘛,报纸上都会夸大的。”
“爸爸……”
“听话。”司诚沉声道。
这是司诚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若是司韵提前有知,她一定不会听他的话。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接通司韵的越洋电话前,在办公室里不断踱步的司诚刚挂断银行打来的电话。此时他的负债已经高达5.7亿,涉及五家银行、三家贷款公司和18位个人债主。在此之前的三个月里,他每天要支付15万元利息。
“司小姐,司总办公室还有一些东西没有拿走,您要去看看吗?”见司韵出神,贺峻诗适时出声。
“好。”
走到司诚的办公室门前,实木的棕色门板紧闭,刻着司诚职位的金色牌子依然稳稳地挂在上面,司韵抬手,本能地敲门,手指关节触到门板的那一瞬间她浑身一激灵,忽然想到,再进这扇门再也不用敲门了。
贺峻诗识趣地等在外面。
办公室里的布置一切如故。司诚喜欢实木的家具,办公室里的桌椅都是按照他自己的个人喜好来置办的。此时,冬日温钝的日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木地板上好像铺了一层细盐。
安静如雪。斯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司韵拉开办公桌前的皮椅,用指尖去触摸那柔软的皮质。好软,好像在触碰婴儿的皮肤,司韵被她无端的联想弄笑了。舒适的座椅,可这绝对不是舒适的位置。白手起家,从两手空空到这个位置,司诚付出的努力或许只有她这个做女儿的才能一一叙说。
寂静如雪的办公室,几尾银白色的鱼在鱼缸里欢快地游弋着,轻盈地拖动着飘逸的鱼尾,精灵般在水中狡黠嬉戏,倏现倏隐,无关人类的悲欢。
司韵走过去,手指轻轻停靠在鱼缸的玻璃上。金属般的冰冷的触感丝丝蔓延开来,一只只鱼儿摇曳着附过来,隔着玻璃贴着司韵的指尖。
像是一个吻。
司韵推门出来,贺峻诗还候在外面。
于是朝她:“办公室里的鱼,是父亲养的吗?”
贺峻诗正襟危待,却没想到她会问这个,点头:“是蝴蝶鲤。司总养了半年,每一天都会亲自投喂。”
司韵捕捉到她的关键词:“那这几天是谁在喂?”
贺峻诗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软了一下,说:“我见司总每次都是定量投喂,就顺手喂了一下。”
司韵了然,说:“谢谢。”又想到这几天,司韵又郑重地加重语气,说,“谢谢你。”
这话贺峻诗没接。
幸而对方很快转移了话题,交代:“父亲办公室里的所有文件都送到我那里去吧。”
“包括那些蝴蝶鲤。”
贺峻诗点头,即刻到一旁去通电话。
司韵的目光一下一下拂过那些办公座椅和座位。自从至诚宣布破产之后,写字楼里就只剩下一些关键骨干人员在处理交接事项。大部分的工位都已经空空荡荡。
人去楼空四个字第一次这么直观的演绎在司韵面前。
司韵心里止不住酸胀,别开眼终于拔腿往楼梯口处走去。
电梯下行,失重感在司韵身上显现,愈发强烈。物理上的,也是心理上的。
刚走到一楼楼底拐角处。还没等身体的失重感消散,嘈杂声中,司韵缓过神就已经被一群记者缠住。
“司韵小姐,请节哀。请问为何司诚先生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外界普遍认为您父亲是死于资金链断裂,您是否认为他本人对公司的破产负有最主要的责任?”
“据悉,您个人仍需承担部分巨额债务。您打算如何偿还?是否有具体的计划……”
司韵强撑起眉眼,就看到一架架摄像机直对着自己。一张张吃人的黑口,吞吃着她。
那一刻的无措被摄像头精准地捕捉。
司韵还来不及开口,这时一个男记者又问,“司韵小姐,请问您如何看待盛家登报退婚这件事,盛家退婚是两家妥协的结果吗?”
那一刻,耳鸣声蝉音般袭向司韵。她凝眉,身体微微前倾才听清女记者的字眼,然后花了几秒钟才理解那两个字传达的含义。
退婚。
盛家不想挑司家的担子,退婚可以理解。可是为什么这个消息要她从记者口中知晓。就算是退婚,她也只接受亲耳听盛京洲亲口说。
司韵强撑着气力,目光从面前的记者脸上一一划过,他们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这架势分明要吃了她。巨大的无力感朝她压过来。
“我……”
还没等她一句话开口,间不容发,一道靓丽的女声插入,“你们是哪家记者?有记者证吗?”
记者们闻声转身,司韵的目光也循着那道声音望去。
之间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站在大厅入口处,看不出年纪,一双眉毛飞入额角。
女人身上裹着一件光滑的深棕色大氅,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这边。司韵抬眼看过去的一瞬间,对方也看过来,眉梢微挑。
司韵确信自己不认识她。
出现在这里,或许是父亲的生意伙伴。
记者们看清那道声音的主人,略微收敛了气焰。那女人走近,也不经人同意自顾从一个男记者胸前捞起证件,用指尖挑着作势细看,半晌笑了笑,“哟,还真是记者。”
众人以为这句话就到这儿了。
她径自报出一家报社的名字,接着下句话是朝司韵:“司小姐可记住了,好时候起诉可别落下这一家。”
众记者脸色一变。
这时候贺峻诗从电梯口下到一楼,手里还接着电话,看到眼前这个场面直接按断了电话,换了个线拨给保安。
本来公司正门该是有安保在的,因着今天失态特殊,都被贺峻诗调到七慧山了。
到底没等保安过来,记者们也怕把事情闹得太难看,钱赚不到反丢了口碑,得不偿失,在贺峻诗的威吓下先行退出去了。
司韵撑了一下墙壁。面前的女人还没有离开。
司韵走向前,温声道:“谢谢。”
这声感谢发自肺腑。如果不是她,对面这种事情司韵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就连最基本的叫安保她都忘记了。
学生的本能,有问题就要回答,即使对方来势汹汹,不怀好意。
女人略微一颔首,还是那个姿态。司韵近距离看面前的女人才发现她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年轻。
“你没事儿吧。”或许是看清司韵眉眼间的疲态,女人伸手想要扶她一把。
司韵先答,“我没事。”
又问:“请问您是?”
“我是宗瑛。”
这个名字在司韵脑海里转了一圈,她还是对不上她的身份,“我们……见过吗?”
这话引得对方发笑,“这个话不该问你自己吗?”
看着司韵疑惑的表情,她笑,“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谢谢你,宗瑛。”司韵郑重其事。
这回宗瑛弯了一下嘴角,朝她笑了笑说:“不要谢我,你要谢的另有其人。”
说着,宗瑛转身朝大厅外看去,原本停驻的车子现在却不在原处,她不禁眯了下眼,又转过身去。
司韵朝她看的方向望过去,却没发现什么异常。
宗瑛摆摆手,“没事儿。我还有事儿,先走了。”她先行告辞,留司韵一肚子的疑惑不解。
*
停车场出口处。
宗瑛踩着高跟鞋找了一圈才看到车子。走过去拍拍车门,顷刻之间门从里面打开了。本来她从外面开车门更快,偏不,谁让他害她无端走了这么远的路。
车里头的人,静闭着眼,假寐。
好一个睡美人。
宗瑛一巴掌拍在男人做的的皮椅上,“干嘛把车子开到这里来,害老娘找的好苦。”边说着边把高跟鞋脱掉了。
宗珩这才睁开眼,即使有被打扰到也是一脸淡然的模样。
宗瑛把高跟鞋摆好,这才一脸玩味地看向男人。内心不觉感叹,有些人就是偏得上天垂爱,真是生了一副好皮囊,好到让女人也嫉妒。
可一开口又是戏谑,“想英雄救美,你刚刚干嘛不亲自去给人家解围,你若去了,回头记者也有素材写。”
乍晦乍明的光线里,宗珩的眉眼昏昧间又阖上。
不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