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闹钟还没响，林真意就自己醒了。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晨风吹着楼下的香樟树叶子，沙沙声比昨天更清透些。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从床上坐起来，抓过旁边的手机一看，微信好友申请还停在“等待通过”的状态，嘴角撇了撇，也没太在意——反正宋君离本来就冷淡，不通过也正常。

慢吞吞地洗漱完，林真意套上学校发的白色校服，又把黑色双肩包翻出来，往里面塞了课本、平板，还有昨天没吃完的橘子糖，拉链一拉，迷你赛车钥匙扣晃了晃，透着股没睡醒的鲜活。

厨房飘来煎蛋和牛奶的香味，爸爸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看见他出来就笑：“醒啦？快吃早饭，今天第一天正式上课，别迟到。”

“知道啦！”林真意蹭到餐桌旁，抓起一片吐司咬了一大口，煎蛋的油香混着吐司的麦香，吃得他眼睛都亮了，“爸，今天我自己去学校就行，走路十分钟就到，你不用送我。”

“行，路上注意安全。”爸爸把热牛奶推到他面前，又往他书包侧兜塞了个苹果，“课间饿了吃，别跟同学抢零食。”

林真意应着，三两口吃完早饭，拎着书包就往外跑，临走前还冲爸爸挥挥手：“爸我走啦！晚上想吃可乐鸡翅！”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只有早点摊冒着热气，偶尔有骑自行车的学生匆匆路过。

林真意慢悠悠地走着，手里转着钥匙扣，看着天边的云慢慢被染成金色，心里别提多舒服了——比起昨天教室里的压抑，还是外面的空气自在。

走到校门口时，学生渐渐多了起来，大多是穿着同款校服的高三生，脸上要么挂着没睡醒的疲惫，要么就是一脸紧绷的焦虑，脚步都快得像是在赶火车。

林真意混在人群里，慢悠悠地晃进教学楼，三楼的转校班教室已经开了门，里面居然坐了不少人，都低着头刷题，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此起彼伏，比昨天上课还安静。

他踮着脚走到自己的座位旁，宋君离已经在了。还是昨天那副样子，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握着笔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黑发垂在额前，遮住了眉眼，连呼吸都透着股规整的劲儿。

林真意轻轻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生怕吵到他，小声说了句：“早啊，同桌。”

宋君离没应声，笔尖顿了顿，又继续写起来，草稿纸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看得林真意眼花缭乱。

他也识趣，没再说话，把书包里的东西一一摆好，课本、练习册、笔袋，还有那个苹果，最后摸出一颗橘子糖，悄悄放在桌角，想着等会儿宋君离要是累了，说不定会想吃。

七点整，班主任踩着点走进教室，手里抱着一摞试卷，往讲台上一放，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昨天忘了说，今天早读结束考摸底卷，语文数学各一套，摸清大家的底子，也好针对性复习。”

这话一出，教室里静了两秒，随即响起一阵压抑的叹气声，不少人脸上的疲惫更重了，连翻书的动作都快了几分，显然是想趁早读再抱佛脚。

林真意倒是没什么压力，他从小到大考试考得多了，摸底卷而已，随便应付应付就行。

早读课是英语，老师没来，班主任让大家自己背单词和范文。教室里立刻响起了朗朗的背书声，声音参差不齐，却都透着股急切。

林真意拿出英语课本，翻到单词表，慢悠悠地背着，背累了就偷偷瞥一眼旁边的宋君离——他居然在背数学公式，手里的英语课本压根没翻开。

“你不背英语吗？等会儿摸底卷要考的。”林真意忍不住小声问，指尖轻轻碰了碰宋君离的英语课本。

宋君离终于抬了下头，漆黑的眼睛扫了他一眼，没说话，却把英语课本拿了起来，翻到了范文那一页，只是没出声背书，就静静地看着，指尖在书页上轻轻划过，像是在默读。

林真意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嘀咕：这人也太怪了，连背书都跟别人不一样。

早读结束，试卷很快发了下来，语文卷先考，时间两个小时。

林真意拿起笔，先看了看作文题，是材料作文，讲的是“坚持与变通”，不难写。

他慢悠悠地做着前面的题目，阅读题仔细划重点，古诗文默写凭着记忆填，等写到作文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个半小时。

他写作文向来直白，想到什么写什么，没有华丽的辞藻，却也条理清晰，写完刚好收卷。

交卷的时候，他瞥见宋君离的试卷，字迹工整得像是打印出来的，连作文格子都填得满满当当，没有一丝涂改。

林真意心里暗暗佩服，这同桌不仅学习拼，字还这么好看。

语文考完歇了十分钟，数学卷又发了下来。

数学是林真意的弱项，前面的选择填空还能应付，后面的大题就有点吃力了，尤其是最后一道压轴题，他盯着题目看了十分钟，愣是没找到思路。

转头看看宋君离，他已经在写最后一道题了，笔尖飞快地在草稿纸上演算，没一会儿就写满了一页。

林真意有点急，抓了抓头发，又盯着题目看了半天，还是没头绪。

他犹豫了半天，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宋君离，压低声音问：“最后一道题，你有思路吗？给我点提示呗？”

宋君离的笔尖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漆黑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却还是把草稿纸往他这边推了推。

草稿纸上画着清晰的辅助线，还有关键的解题步骤，林真意一看就懂了，眼睛一亮，赶紧低头写起来，嘴里小声道谢：“谢啦同桌！你也太厉害了！”

宋君离没理他，把草稿纸拉了回去，继续检查试卷。

林真意很快写完压轴题，抬头一看，还有五分钟收卷，他伸了个懒腰，刚想趴桌上歇会儿，就看见班主任走了过来，眼神扫过他和宋君离，眉头皱了皱，却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收完试卷，上午的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拿着刚收上来的试卷，直接开始讲题，重点讲了最后一道压轴题，和宋君离的解题思路一模一样。

林真意听得格外认真，时不时在课本上划重点，还把宋君离草稿纸上的步骤补在了自己的笔记本上。

宋君离看着他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笔尖时不时顿一下，还会皱着眉头想半天，偶尔抬头看黑板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

他心里莫名一动，指尖攥了攥笔，又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黑板上——上课不能分心，更不能被无关的人影响。

课间的时候，教室里还是没人走动，大家要么趴在桌上补觉，要么继续刷题，连说话的声音都压得极低。

林真意觉得闷得慌，想起书包里的苹果，拿出来擦了擦，刚想咬一口，又转头看了看宋君离，把苹果递了过去：“给你吃，甜的，我爸早上塞给我的。”

宋君离的视线落在苹果上，那是个红彤彤的富士苹果，看着就很甜。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摇了摇头，继续看书。

林真意也不勉强，自己咬了一大口，脆生生的甜汁在嘴里散开，他眯着眼睛笑了笑：“真甜，你不吃可惜了。”

宋君离没说话，却悄悄把视线从课本上移开，瞥了一眼林真意的侧脸——他笑得眉眼弯弯，嘴角沾了点苹果汁，看着格外鲜活，像春日里刚抽芽的小树苗，充满了生机。

这是宋君离从未有过的模样，他从小就被妈妈要求言行举止要得体，吃饭不能发出声音，不能笑得太张扬，更不能像林真意这样，毫无顾忌地流露情绪。

“对了，昨天问你的防盗网，你还没告诉我呢。”林真意啃着苹果，忽然想起昨天的疑问，又凑过去问，“到底是不是防小偷啊？我看别的教室好像也有。”

这次宋君离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带着点清冷的质感，像是冰块碰撞的声音：“不是。”

就两个字，却让林真意眼睛一亮——这是宋君离第一次跟他说话！他赶紧追问：“那是干嘛的？总不能是装饰吧？”

宋君离的指尖在书页上划了一下，沉默了几秒，才又开口：“去年有个学生，从窗户跳下去了。”

林真意啃苹果的动作顿住了，嘴里的甜味瞬间消失，只剩下一股涩味。他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宋君离的意思，心里咯噔一下：“跳下去？为什么啊？”

“压力太大，没考好。”宋君离的声音依旧平淡，“之后学校就给所有高三教室装了防盗网。”

教室里的空气好像瞬间凝固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真意看着窗外的防盗网，原来这不是防小偷，是防学生的啊。

他忽然想起昨天课间听到的那两个男生的对话，想起班里同学脸上的疲惫和焦虑，心里莫名的有点难受。

“那他没事吧？”林真意小声问，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

“救回来了，转去别的学校了。”宋君离说完，就不再说话，重新低下头看书，像是不想再提这件事。

林真意也没再追问，他把剩下的苹果吃完，把果核扔进垃圾桶，心里沉甸甸的。

他从小到大都没体会过这种窒息的压力，爸爸从来不会逼他学习，考得好就夸两句，考得不好也只会说“下次努力”，他一直觉得学习是件轻松的事，可在这里，学习好像变成了一把枷锁，把所有人都牢牢地困在里面。

他侧头看了看宋君离，他依旧坐得笔直，认真看书，可林真意却觉得，他好像比昨天更孤寂了。

这个同桌，是不是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是不是也觉得喘不过气？

林真意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想帮宋君离开心点，想让他知道，除了学习，生活还有很多有意思的事。

第二节是英语课，老师讲的是完形填空，全是密密麻麻的英文句子，听得林真意有点昏昏欲睡。

他偷偷拿出桌角的橘子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让他清醒了不少。

他又摸出一颗，想递给宋君离，却怕他不接，犹豫了半天，还是把糖放在了他的桌角，用课本挡住，悄悄推了过去。

宋君离的视线落在那颗橙色的糖果上，停顿了很久。

他从小到大都没吃过这种水果糖，只要一碰这种东西，妈妈总是说零食是垃圾食品，会影响注意力，从来不让他碰。

他看着那颗糖果，糖纸是鲜艳的橙色，和林真意的笑容一样，透着股温暖的气息。

他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没动，直到下课，那颗糖还放在桌角。

林真意看着那颗没动的糖，心里有点失落，却也没气馁——慢慢来，总能让他接受的。

下课的时候，林真意去教室后面接水，又听到那两个男生在聊天，这次聊的是月考排名。

“听说宋君离又是年级第二，每次都差第一名一点点，他妈妈都快把他逼疯了。”

“可不是嘛，上次我在办公室门口听到他妈妈骂他，说他连第一都考不上，以后怎么考大学，怎么撑起家里的生意。”

“也太惨了吧，明明都那么厉害了，还被骂得那么狠。”

“没办法，他家里条件好，对他期望高呗，听说他从小学开始，就没怎么玩过，天天都在学习。”

林真意端着水杯，站在原地愣了愣。原来宋君离考年级第二还会被骂啊，原来他从来都没玩过啊。

他想起宋君离他永远紧绷的脊背，想起他平淡无波的眼神，心里忽然有点心疼。

他走回座位，宋君离还在看书，林真意看着他，忽然说：“同桌，其实考第二也很厉害了啊，不用非要考第一的。”

宋君离的笔尖顿了顿，没说话，却轻轻皱了皱眉，像是被戳中了心事。

“我以前考第十名，我爸都夸我进步了。”林真意自顾自地说，“学习嘛，尽力就好，没必要那么逼自己。再说了，除了学习，还有很多好玩的事啊，比如打球、看电影、吃好吃的，你都没试过，多可惜啊。”

宋君离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漆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像是在问“还有好玩的事？”

林真意一看有戏，赶紧说：“对啊！比如校门口的那家奶茶店，珍珠奶茶超好喝，还有街角的炸鸡店，炸鸡外酥里嫩，特别香。等周末有空，我带你去尝尝啊？”

宋君离的眼神动了动，却还是摇了摇头，低声说：“没时间，要学习。”

“周末也学习啊？”林真意瞪大了眼睛，“不用休息的吗？脑子也需要放松啊，一直学反而学不好的。”

宋君离没再说话，重新低下头看书，只是这次，他的注意力明显没那么集中了，笔尖时不时停顿一下，像是在想林真意说的话。

林真意也没再打扰他，只是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带宋君离开次心，一定要让他知道，学习不是人生的全部。

上午的课很快就结束了，放学铃声一响，班里的同学又跟昨天一样，飞快地收拾东西，匆匆离开教室。

林真意慢悠悠地收拾着书包，看着宋君离拿起那个黑色的书包，站起身准备走，赶紧喊住他：“同桌，一起去食堂吃饭啊？听说食堂的糖醋排骨超好吃！”

宋君离脚步顿了顿，转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家里有人接，回去吃。”

说完，就径直走出了教室，背影依旧挺拔，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