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的行政楼,暖气开得太足,空气里有种闷人的燥热。
沈青舟坐在副院长办公室的沙发上,背挺得笔直。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缩,又松开,重复这个无意识的动作已经五分钟了。
对面,副院长李教授和院党委书记并排坐着,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沈老师,”李教授推了推眼镜,语气尽量温和,“我们找你来,是想了解一些情况。”
沈青舟点头:“您说。”
院党委书记是个五十多岁的女性,姓赵,平时以严肃著称。她拿起信封,抽出几张照片,放在沈青舟面前。
第一张:雨中,文学院楼门口,她和林小雨共撑一把伞。照片角度是从楼上俯拍的,能清楚看见伞向她倾斜,而林小雨的左肩湿透。
第二张:上海学术会议茶歇区,林小雨端着桂花糕走向她。照片里,她正抬头看着林小雨,嘴角有隐约的笑意。
第三张:教职工公寓楼门口,林小雨扶着她上楼——那是她生病那天。照片里她靠在林小雨肩上,看起来很虚弱。
“这些照片,”赵书记的声音很平,“是一位匿名举报者寄来的。举报信称,你作为教师,与学生‘关系不当’,有‘诱导学生、违背师德’的嫌疑。”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沈青舟看着那些照片,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像要跳出胸腔。
“沈老师,”李教授试图缓和气氛,“我们当然不是听信一面之词。但既然有人举报,学院必须走程序调查。你能解释一下这些照片吗?”
沈青舟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稳得不像是自己的:“第一张,那天暴雨,林同学没带伞,我顺路送她一段。伞倾斜是因为风大,我想确保学生不被淋湿——这是教师的基本责任。”
“第二张,学术会议茶歇,林同学是志愿者,负责服务所有与会老师。她给我端糕点,就像给其他老师端一样。”
“第三张,”她的声音微微发颤,“那天我发高烧,站不稳,林同学碰巧遇到,扶我回宿舍。作为学生,帮助生病的老师,有问题吗?”
她抬起头,看着两位领导:“如果关心学生、接受学生善意的帮助、和学生正常交往都算‘不当’,那什么算‘当’?冷漠吗?”
赵书记看着她,眼神复杂:“沈老师,我们不是这个意思。但举报信里提到,这位林小雨同学频繁出入你办公室,你们有大量非必要的私下接触。而且……”她翻出一张打印的聊天记录截图,“这是校园论坛上的讨论,有学生说看见林小雨‘看你的眼神不一般’。”
沈青舟接过那张截图。是“诗意校园”绘画比赛颁奖礼后,有人在匿名论坛发的帖:“那个一等奖的林小雨,看沈老师的眼神……啧啧,懂的都懂。”下面有几十条回复,有人调侃,有人批评,有人猜测。
她的脸色白了。
“学院必须保护教师的声誉,也要保护学生。”李教授叹了口气,“所以,在调查清楚之前,我们可能需要你暂时停课一周。这也是为了保护你,避免舆论进一步发酵。”
停课。
这两个字像冰锥,刺进沈青舟的心脏。她八年教学生涯,从未有过任何污点。而现在,因为几张被刻意截取的照片,几段捕风捉影的议论,她可能要失去站在讲台上的资格。
“我……”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接受调查。但我申请正常上课。我没有做任何违背师德的事,不应该被这样对待。”
“沈老师,”赵书记的语气软了些,“我们理解你的心情。但现在是舆论敏感期,如果继续上课,可能会引发更多猜测。这也是为了你好。”
沈青舟看着他们,知道争辩没有用。学院的决定,通常已经权衡了各种利弊。
“……好。”她最终说,“我配合调查。”
走出行政楼时,冬日的阳光刺眼。沈青舟站在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忽然有种不真实感。
一周前,她还是那个备受尊敬的沈副教授;一周后,她成了被调查的“问题教师”。
手机震动,是父亲打来的。她看着屏幕,很久,按了静音。
然后她看到了林小雨的未接来电——三个,还有几条消息:
“老师,听说您被叫去行政楼了?发生什么事了?”
“我在文学院楼下等您。”
“老师,回我电话好吗?”
沈青舟盯着那些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应该回“没事”,应该像往常一样保持距离,应该用冷静把一切都包裹起来。
但她做不到。
她拨通了林小雨的电话。
“老师!”林小雨接得很快,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焦急,“您怎么样?”
“林小雨,”沈青舟的声音很轻,“你来我办公室一趟。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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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钟后,林小雨推开沈青舟办公室的门。
沈青舟站在窗前,背对着她。窗台上的绿萝长势很好,新叶嫩绿,在冬日阳光里几乎透明。
“老师……”林小雨关上门。
沈青舟转身,脸色苍白,但表情很平静。她把那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林小雨:“你看一下。”
林小雨接过,一张张翻看照片,脸色越来越沉。翻到那张聊天记录截图时,她的手指收紧,纸张发出轻微的响声。
“谁干的?”她抬头,眼神里有种沈青舟从未见过的冷意。
“匿名举报。”沈青舟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学院已经启动调查,我停课一周。”
“停课?!”林小雨的声音拔高,“凭什么?就因为这些照片?”
“还有那些议论。”沈青舟指了指截图,“赵书记说得对,舆论已经发酵了。学院必须做出姿态。”
林小雨盯着那些照片,大脑飞速运转。
“学院收走了。”
“我能拍下来吗?”
沈青舟看着她:“你想做什么?”
“查。”林小雨掏出手机,开始拍照,“查是谁拍的,什么时候拍的,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举报。”
“林小雨,”沈青舟站起身,“你别……”
“老师,”林小雨抬头看着她,眼神坚定,“这件事是因我而起的。如果不是我总来找您,如果不是我那些……行为,您不会被举报。”
沈青舟沉默了。
“所以,”林小雨拍完最后一张照片,“我要负责。我会查清楚,还您清白。”
“你怎么查?”沈青舟走到她面前,“这是学院的事,你不要插手。”
“我有我的方法。”林小雨把手机收好,“老师,您相信我一次,好吗?”
沈青舟看着她。女孩的眼睛很亮,亮得让人无法拒绝。那双眼睛里没有慌张,没有退缩,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决心。
“……别做危险的事。”沈青舟最终说。
“不会。”林小雨笑了,笑容里有种让沈青舟安心的力量,“我是合法公民,只用合法手段。”
她转身要走,到门口时突然回头:
“老师,这一周您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等我消息。”
门关上了。
沈青舟站在原地,很久没动。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块。她看着那些光,想起林小雨说“等我消息”时的眼神。
她走到窗边,看向楼下。不一会儿,那个深蓝短发的身影出现在梧桐大道上。林小雨走得很快,一边走一边打电话,侧脸线条紧绷。
像奔赴战场的战士。
沈青舟的手按在窗玻璃上,玻璃很凉。
她想起那个雨夜,女孩说“我会证明我不是一时冲动”;想起那个生病的夜晚,女孩整夜握着她的手;想起走廊里,女孩流着泪说“爱是想和您并肩看风景”。
而现在,当风暴真的来临时,这个十八岁的女孩没有逃跑,没有退缩,而是转身挡在了她面前。
沈青舟闭上眼睛。
心底某个坚固的地方,彻底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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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院楼下,林小雨挂了电话,脸色冷得吓人。
周晓晓匆匆跑来:“怎么样?沈老师还好吗?”
“停课一周。”林小雨言简意赅,“晓晓,帮我几个忙。”
“你说!”
“第一,找学生会的朋友,调取文学院楼、教职工公寓楼、上海会议中心这三个地方的监控记录——时间分别是照片拍摄的日期。我要知道谁在偷拍。”
“第二,查一下最近和沈老师有竞争关系的人。比如职称评审、项目申请,有没有人可能因此针对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