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火》的拍摄进度不算快,导演追求极致的光影与情绪,常常在一个镜头上反复打磨。
城南废弃疗养院的午后总是安静的,阳光穿过布满灰尘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像极了傅明朗那些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过往。
俞超穿着戏里的白衬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背台词。他在思索,思索傅明朗的前半生。
沈知意的父亲沈振雄收养了傅明朗。
那年傅明朗八岁,一场意外夺走了他父母的生命,他成了孤儿院角落里最沉默的孩子。
沈振雄带着一身商人的精明与伪善出现,说要给他一个家,却没告诉他,这个“家”不过是另一座牢笼。
沈振雄彼时正秘密推进一项违规医药实验,需要无牵无挂、没人会追查的受试者,傅明朗的出现,恰好满足了他所有的要求。
往后的十年,傅明朗的生活被冰冷的仪器、不知名的药剂和沈振雄的冷暴力填满。
他要按照沈振雄的指令行事,按时喝下那些颜色诡异的药水,忍受实验带来的头晕、恶心,稍有反抗,便是被锁在房间里,连着几天得不到一句回应。
沈振雄从不叫他的名字,只叫他“编号739”,仿佛他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只是一件可以随意摆弄的实验品。
而沈知意,是这无边黑暗里唯一的微光。作为沈振雄的独子,沈知意拥有与生俱来的特权,却从未用这份特权欺负过傅明朗。
他会偷偷把家里的糖果塞给傅明朗,会在他被沈振雄训斥后,悄悄溜进他的房间,陪着他一言不发地坐一下午,会在他因为实验反应难受时,笨拙地拍着他的背安抚。
“明朗哥,等我长大了,我保护你。”小时候的沈知意,总是仰着稚嫩的脸,眼神坚定地对傅明朗说。
傅明朗信了。这份竹马竹马的情谊,成了他支撑下去的唯一念想。
他拼命让自己变得听话、懂事,只希望能换来沈振雄的一丝温和,也希望能一直守着这份难得的温暖。
高考结束,傅明朗凭着过人的毅力,考上了全国顶尖学府的工商管理专业。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逃离沈家的希望,他想靠自己的努力,学一身本事,然后带着沈知意一起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可他的憧憬,在沈知意的眼泪里碎得彻底。沈知意找到他,红着眼睛说沈振雄病重,沈氏集团内部动荡,尤其是沈氏医药,因为几次实验事故,早已摇摇欲坠。
“明朗哥,只有你能帮我了。”沈知意拉着他的手,语气带着哀求,“娱乐圈是最快能积累名气和资源的地方,你长得好看,又有天赋,一定能成顶流。等你火了,就能帮沈氏稳住局面,我们就能真正自由了。”
傅明朗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少年,想起了多年来相互扶持的日子,终究还是心软了。
他撕毁了大学录取通知书,转身踏入了光怪陆离的娱乐圈。
他没有辜负沈知意的期望,更没有辜负自己的天赋。从跑龙套的小角色,到戏份吃重的男配,再到后来的男主角、影帝,他只用了五年时间。
聚光灯下,他是万众瞩目的傅明朗,是演技精湛、气质清冷的影帝;可聚光灯后,他依旧是那个活在阴影里的“编号739”,被沈知意当作提线木偶,一次次为沈氏医药的龌龊事站台、背书。
沈知意接手沈氏后,并没有像小时候承诺的那样“保护”傅明朗,反而变得越来越像沈振雄。
他急功近利,想尽快让沈氏医药起死回生,便重拾了沈振雄当年的违规实验,甚至变本加厉。
实验事故频发,患者投诉不断,沈氏医药的绯闻像潮水般涌来,口碑一落千丈,资金链也渐渐断裂。
沈知意把所有的过错都归咎于傅明朗。“若不是你不肯全力配合,若不是你总想着脱离沈氏,公司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对着傅明朗怒吼,眼底满是指责与怨怼,早已没了当年的半分温情。
傅明朗的心,在那一刻彻底凉了。他看着眼前陌生的沈知意,才明白自己多年的付出,不过是一场笑话。
他开始暗中布局,悄悄收购沈氏医药的股份,一步步拿回控制权。他不是想继续沈振雄的罪恶,而是想亲手终结这一切。
江哲给沈知意下的慢性毒,便是他默许的——他知道,只有让沈知意失去行动能力,这场疯狂的实验才能真正停下。
而俞超,原本只是这场博弈之外的局外人。他会卷入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一见钟情。
那天晚上,傅明朗因为处理沈氏医药的烂摊子,心情烦躁地回到别墅。
刚下车,就看到一个穿着宽松棉麻衬衫的男人。
“傅先生,我叫俞超,想跟你做笔交易。”男人的声音平淡,却像一股清泉,瞬间浇灭了傅明朗心头时时躁动的复仇烈火。
傅明朗愣住了。他见过无数人,有想攀附他的,有想算计他的,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个人。
明明是来谈交易,却没有半分谄媚与急切,周身透着一股通透、冷静的气质,像月光一样,干净而温柔。
那一刻,傅明朗的心,不受控制地动了。
他鬼使神差地答应了俞超的交易,让他搬进了别墅。他想让这个人留在自己身边,想多看看他,多了解他。
可多年的经历,让他早已忘记了如何去表达喜欢,如何去靠近一个人。
他怕自己的满身泥泞,会玷污了俞超的干净;怕沈知意的算计,会牵连到俞超;更怕自己会不自觉地复刻沈振雄的方式,用冷暴力、用试探去伤害眼前这个人。
沈振雄从未教过他如何去爱,只教过他如何用冷漠保护自己。
所以他只能用冷意伪装自己。他对俞超若即若离,白天早出晚归,尽量避开与他独处;晚上即便在同一个屋檐下,也很少主动开口说话。
他会在俞超工作时,悄悄站在门口看一会儿,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欣赏,可真当俞超回头看来时,他又会立刻冷着脸转身离开。
他会在俞超生病时,默默让助理把药放在他的门口,却从不亲自露面;会在俞超遇到麻烦时,不动声色地出手解决,却从不承认是自己做的。
他像一个笨拙的猎手,明明想靠近,却只能用最笨拙的方式,保持着遥远的距离。
如今的俞超一开始并不明白傅明朗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