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文谦的呼吸急促,连日来的担忧、查证时的惊心、以及此刻面对沈醉这种“知情”的荒谬感,混合成一股灼热的怒火。
“你知道海国那场‘意外’...不只是沈月英,还有陆竞野的手笔,对吗?!他知道你的过敏源,知道怎么悄无声息地替换缓释剂!他知道怎么利用你对你母亲的依恋,让你放下防备,甚至让你产生幻觉!” 贺文谦每说一句,声音就高一分,胸膛剧烈起伏,“你知道!你什么都知道!你知道他要害你,你知道他可能从一开始就在算计你、记恨你,可你还是把他留在身边!让他睡在你的床上,让他碰你,甚至——”
“贺少!”
一直静立一旁的阿南达忍不住出声,试图拉住情绪失控的贺文谦。
贺文谦猛地甩开阿南达的手,双眼赤红,所有的冷静自持在这一刻崩裂,他双手重重砸在厚重的实木书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杯盏轻颤。
“沈醉!你是不是疯了?!你他妈是不是真的疯了!!!”
他吼了出来,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带着难以置信的痛心和愤怒。
“你知道你身边躺着的是一条毒蛇!你知道好几次你差点就没命了!你还有我,有这么多把命系在你身上的人!你考虑过我们的承受能力吗?!哪怕一次,你告诉我一声,让我有个准备,而不是像个傻子一样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面对挚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与后怕,沈醉终于动了。
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形笼罩着贺文谦的全身,他抬手,对欲言又止的阿南达做了个明确的手势。
阿南达担忧地看了一眼贺文谦,最终还是低头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室内重归两人对峙的僵局。
沈醉绕过书桌,走到气结的贺文谦面前,手按在他的肩膀上,用了些力道,将他按回椅子里。
然后,他走到酒柜边,取出一瓶烈酒和两个杯子,琥珀色的液体注入水晶杯,发出清冽的声响,他将其中一杯递到贺文谦面前。
“喝点吧。” 沈醉的声音平稳,与贺文谦的暴怒形成刺眼的对比。
他没有接过那杯酒,沈醉只能放在桌上,此刻贺文谦眼睛死死锁着沈醉:“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句话问得嘶哑,充满了不解与深深的忧虑。
沈醉走回窗前,背对着贺文谦,望向窗外渐渐明亮的天空。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抽离般的、剖析往事般的冷静。
“从他第一次地出现在我面前,身上带着我母亲最爱的茉莉花香,他的动作那么熟悉,我就知道,他不简单。”
“把他扣在身边,是我故意的。我需要看清他的目的,还有...他背后还有谁。” 沈醉微微侧头,光影在他挺直的鼻梁上刻下利落的线条,“别忘了,我曾经是个法官。我太清楚,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巧合,任何看似偶然的接近,背后都藏着必然的动机。”
“我让阿南达去查,从海国开始查。他查到了很多...让人不太愉快的东西。”
沈醉顿了顿,语气里终于渗入一丝几不可闻的涩意,“包括我父母的爱情真相。”
他转过身,目光与贺文谦相接,那里面没有怨恨,只是悲悯。
“我母亲来华国留学,是带着任务的。海国某些势力,需要渗透进华国商业家族。我父亲,是她的目标。而那时,我母亲真正爱的人,是陆竞野的母亲,林漪。”
“为了帮我母亲‘干干净净’地摆脱与阿恰里亚探家族的婚约,顺利‘捕获’我父亲,林漪做出了牺牲。她爬上了陆竞野父亲的床,制造了丑闻。阿恰里亚探家族为了颜面迅速退婚,我母亲如愿以偿,嫁入沈家。而林漪......” 沈醉闭了闭眼,“得到了一个永远不会承认她的男人,她的孩子得到一个私生子的名分,她自己得到一个...郁郁而终的结局。”
“这些,应该是沈月英告诉陆竞野的。所以,他恨。恨我母亲,恨沈家。”
“他接近我,...不惜代价,包括他自己。”
沈醉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烈酒划过喉咙,他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因为生活的苦涩远比酒苦。
“文谦,我曾经高坐在审判席上,自以为可以厘清是非,审判罪恶。可当这些阴谋、背叛、牺牲、仇恨,都缠绕在我的至亲、我的......爱人身上时,我才发现,那高台之下,尽是混沌。”
他走向贺文谦,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清晰,也前所未有的苍凉。
“恨海滔天,冤孽相续。我看得太清楚了。清楚到......无法再仅仅用对错去衡量,用法律去裁决。”
“如果可能,” 沈醉的声音很轻,心却重如千钧。
“我愿意做那个消弭仇恨的祭品。用我自己,去化开这团由上一代缔结、这一代滋长的毒。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话音落下,书房里一片寂静。
贺文谦所有的怒火,都被这番平静之下惊心动魄的坦白,浇得无奈。
他看着沈醉,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他不仅是个背负家族重担的家主,更是一个早已看清深渊、并决意走向深渊的......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