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无怀死在他二十二岁的生日那天。

他大学刚毕业就入职了业内数一数二的互联网公司——“望益科技”。在外人看来这绝对是个前途大好的开端，但只有当事人才能真正看清，其实他只是个朝九晚十二的苦命码农。而且公司内卷非常严重，几乎每天都要加班到半夜。

最近项目经理还下达了一份“奖惩制度”，要求每个小组每人每周加班时长必须超过三十个小时，否则将失去获得年终奖的机会。

为此他一再推辞发小张续的叙旧邀请，两人快大半年没有见过面了。

这天，他刚回到家，张续便给他打了个视频电话，电话中的男人胡子拉碴、满眼通红，乐无怀一看便知道他又和女朋友吵架了。

张续和他老家是对门，二十多年的邻居，要说两人同穿一条裤子长大也不为过。乐无怀长得很俊俏，十分受同村小朋友们的青睐，反观张续，为人老实，说话也常常不中听，但他却有一位谈了七年的女友，七年间两人分分合合，大吵小吵无数，每次吵架闹分手，张续便会拉着乐无怀喝闷酒。

从前乐无怀还会暖心安慰，一边帮张续分析对错一边充当和事佬，但渐渐的他发现这两人吵归吵，却从没真心想过分手。

俗话说，夫妻之间床头吵架床尾和，因此这次张续还没开口，乐无怀便先一步说：“我不陪你喝酒，项目在实施阶段，用户环境经常报错，我要随时准备改代码。”

张续吸了吸鼻子，嗓音沙哑道：“我们去爬山吧，正好下周末你生日，去那个天下第一财神庙拜拜，我要在山顶刮彩票，说不定就能中个百万大奖，以后不管是月月还是你，我都养着你们。”

乐无怀嘴角抽了抽，他已经习惯张续随时随地的异想天开，但也并未拒绝他。

已经连续三周没有休过假了，再上下去，他觉得自己能立马猝死在工位上。

于是，在本命年的生日那天，他接上张续，开车前往灵山。

财神庙位于灵山山顶，常年香火旺盛，有传言多家企业大佬会算好黄道吉日去庙里求签，回来股价竟真应声而涨，节节高升。

原本出门前两人看好天气预报，温度有二十好几，但不知为何，走着走着天空中爬满乌云，不多时竟飘起鹅毛大雪，气温骤降。

他们只套了件冲锋衣，下车时明显感觉寒冷，但张续却说，这根本不算什么，都是财神爷给他的考验，而乐无怀秉持着来都来了的态度，心一横，便随着张续库库向上爬。

山路陡峭，走的人多了，崎岖的石路也慢慢给磨平了。雪落在光滑的台阶上，像给这石阶抹了一层天然的润滑剂。

灵山虽说不算高，但若脚底不注意，出溜这么一下，粉身碎骨倒不至于，却也难保完璧归来。

乐无怀就是这个倒霉催的脚滑之人，人张续一个转身，就不见了他的踪影，低头一看，一个雪球正以惊人的速度沿着山坡向下滚，中途磕到了凸起的石块，还幽默地弹了几下，唰地一下不见了踪影，把孩子吓得腿都软了，一时愣在了原地，不知向上走还是向下赶。

半晌他终于掏出了手机，哆哆嗦嗦地拨打了110。

而此时的乐无怀，魂魄正飘在半空，离被雪球包裹着的自己的尸体二三十米，走也走不了，回也回不去。

他破口大骂：“臭老天！老子日夜颠倒，像个陀螺一样天天连轴转，还没拿到年终奖就让我这么嗝屁了，你没良心！你丧尽天良！”

轰！！！

一道巨大的雷打断了他的控诉，当当劈中了他僵硬且不带一丝生气的尸体。

“臭老天！你他妈敢让我死无全尸！”

轰！！！

又是一声巨响，又正正好好劈中了他的尸体。

“......”他顿悟了。

记得儿时母亲带着他去寺庙烧香，祈福的人将庙宇挤得水泄不通，人人手里拿着香烛。因为他尚且年幼，身高较为矮小，有人手中的香烛烧化，不小心滴到了他的额头，把他烫的惨叫一声，随即收获了老母亲结实的一巴掌：不敬神佛，是要受到惩罚的！

惩罚便是他头上的那个疤。

不过他都死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纵然万般咒骂，顶多尸体成一具焦黑枯枝，面目全非而已，无所挂念也无所畏惧。

因而接下来的这几天，他飘在半空，时而打坐，时而躺平，时而放声高歌，时而怒骂天道，引雷劈山间，假装为他伴奏。

又不知过了多久，山里来了两个陌生面孔，一胖一瘦，直奔乐无怀而来，准确来说，奔着他的尸体而来。他们一个托着白布，一个缠着金线，见到地上那坨黑不溜秋的玩意儿，从口袋掏出一张画册，翻到的这一页白雪覆黑枝，正是此刻完美的写照。

二人对视一眼，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即将尸身用红布仔细包裹，又用金线一圈圈缠紧，嘴里不知念着什么，乐无怀正瞧着起劲，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他一把，眼前一花，再回过神来时已被拉到了那二人面前。

他低头一看，身上多了件白裘，双手双脚被金线捆得严严实实。

较瘦的那人朝他微鞠一躬，道：“请跟我们走吧！”

人死后要去哪？去天堂？去地狱？乐无怀紧急开动了一下脑筋，在他贫瘠的认知库中遨游一番，随即礼尚往来回鞠一躬道：“劳烦问一下，你们要带我去哪里？”

胖人搓了搓手，脸上极尽谄媚，他道：“我们是奉冥王殿下的旨意来请您回去的。”

请？

乐无怀低头看了看被五花大绑的自己，陷入了沉思。这架势，莫不是上辈子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杀业，报应来了，才让他这辈子生活艰辛，死后还得绑去阎王殿，接受拷问。

胖人道：“您可算死了！”

乐无怀愣了愣，也不答话，只是思考这句直白且尖刻的话到底代表了什么意思。

瘦人剜了一眼胖人，重重咳了一声。

胖人一拍脑袋，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重新整理措辞道：“我们可算等到您死了！”

此话和第一句并无多大差别，瘦人再次重重咳了一声。

胖人再拍脑袋，道：“哎呦哎呦，瞧我这张嘴，老是说错话，不知轻重，该打该打！”

说完便自顾自地掌起了嘴。

这人莫不是个精神病？

乐无怀目瞪口呆得看着他，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

好在瘦人及时抓住他的手，制止了胖人的自虐行为，他看向乐无怀道：“乐公子，人死本该过奈何桥，喝孟婆汤，等待轮回转世，但您......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