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身影缓缓抬起头,帽檐下,露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
是苏清沅。
她的眼眶深陷,脸色白得像雪,嘴唇干裂得渗着血丝。那双往日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底翻涌着汹涌的情绪。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风卷着雪沫子,落在两人的脸上,冰凉刺骨。
沈砚之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了。他看到她身后,那几道若隐若现的玄清观道袍的影子,正潜伏在巷口的暗影里。
苏清沅也看到了,她的身子微微一颤,眼底的光瞬间黯淡下去。
她不是回来相守的。她是路过,是被逼到了绝境,才忍不住来看看他,看看这座藏着她半世温暖的汀兰院。
“我……”苏清沅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只是来看看你。”
沈砚之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看着她眼底的决绝,看着她身后的危机,瞬间便懂了。
她不能留下来。玄清观的人步步紧逼,她若留下,便是将他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你过得好吗?”沈砚之问道,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心底的翻涌。
苏清沅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雪地里,瞬间便融了。
“我很好。”她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玄清观的人追不上我,你不用担心。”
“那就好。”沈砚之也笑了,只是那笑意,从未抵达眼底,“往后……要好好照顾自己。天冷了,记得添衣。胃不好,别吃生冷的东西。”
他说着,像是叮嘱一个即将远行的故人,字字句句,都带着剜心的疼。
苏清沅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她多想扑进他的怀里,告诉他她有多想念,有多舍不得。可她不能。
巷口的暗影里,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苏清沅的身子一僵,猛地转过身。
“我走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不敢回头,“忘了我吧,沈砚之。找个好姑娘,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
她说完,便提着残破的斗篷,踉跄着冲进了茫茫的雪幕里。那几道玄清观的影子,也立刻跟了上去,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
沈砚之站在窗前,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看着雪地里那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终于支撑不住,缓缓地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里。
压抑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在寂静的雪夜里,撕心裂肺。
挽月听到动静,匆匆跑了过来,看到他狼狈的模样,也红了眼眶。她想劝些什么,却又觉得,任何话语,在此刻都显得那样苍白无力。
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盖住了雪地里的脚印,也盖住了汀兰院的所有痕迹。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东方的天际,透出一抹淡淡的霞光。
沈砚之缓缓站起身,手里紧紧攥着那支白玉簪。他看着院角被雪覆盖的牡丹苗,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春天或许会来,牡丹或许会开。
只是那个说要和他一起看花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长夜漫漫,残雪覆阶。汀兰院里,一盏孤灯,映着一个孤单的身影,守着一场,再也不会醒来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