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邑的雪，是在冬至那日落下来的。

起初只是细碎的雪沫子，轻飘飘地落在汀兰院的青石板上，转瞬便化了。到了夜里，雪势渐大，鹅毛般的雪片漫天飞舞，不多时，便将整个院子裹得严严实实。阶前的梧桐枝桠上积了厚厚的雪，像缀满了琼玉，院角的牡丹苗也被雪盖了大半，只露出一点褐色的枝尖，在寒风里倔强地立着。

沈砚之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诗经》，目光却落在窗外的雪地上。烛火摇曳，映得他的侧脸明明灭灭，眼底是化不开的沉寂。

自苏清沅走后，汀兰院便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往日里的笑语声、桂花香、还有小刺猬窸窸窣窣的响动，全都消失了。挽月怕他闷，每日里变着法子说些巷子里的新鲜事，可他总是听着听着，就发起了呆。

他常常坐在梧桐树下的石凳上，一坐就是大半天，手里攥着那支白玉簪。簪子被他摩挲得愈发温润，只是上面的纹路，却像是刻在了他的心上，一碰就疼。

青妩来过几次，每次都带些补身子的药材，也会说些关于苏清沅的消息——她在南边的山林里安顿了下来，妖力正在慢慢恢复，玄清观的人暂时没有寻到她的踪迹。

听到这些，沈砚之悬着的心能稍稍放下些，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思念。他总在夜里梦见她，梦见她靠在他的肩头，笑着说莲湖的莲蓬甜；梦见她坐在窗边绣花，藕荷色的丝线在素绫上穿梭；梦见秋夜里，她现出银鳞闪闪的原形，蜷缩在他的怀里，像一只温顺的小兽。

可梦醒之后，只有空荡荡的床铺，和满室的冷清。

“公子，夜深了，喝碗姜汤暖暖身子吧。”

挽月的声音轻轻响起，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推门走了进来。她看着沈砚之单薄的背影，心里暗暗叹气。这几个月，公子清瘦了许多，眼底的倦意怎么也掩不住，往日里温润的眉眼，如今也染上了一层化不开的郁色。

沈砚之回过神，合上书，接过姜汤。温热的汤汁滑入喉咙，带着辛辣的暖意，却驱不散心底的寒凉。他看着挽月，轻声问道：“那两只小刺猬，还好吗？”

“好着呢。”挽月点头，笑着答道，“我每日都给它们喂新鲜的果子，它们长得越发壮实了，今日下雪，还缩在干草堆里，睡得正香呢。”

沈砚之微微颔首，目光又落回窗外。雪还在下，地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他想起去年冬天，他和苏清沅窝在暖炉边，喝着桂花酒，看着窗外的雪，她说，雪落的时候，最适合想念。

那时他还笑她，说想念就在身边，何须惦念。如今才懂，原来想念是这般滋味，像冬日里的寒风，无孔不入。

“公子，你也别太忧心了。”挽月看着他失神的模样，忍不住劝道，“青妩姑娘说了，苏姑娘定会回来的。等开春了，玄清观的人走了，她就回来了。”

沈砚之握着姜汤碗的手紧了紧，指尖泛白。他知道，挽月是在安慰他，青妩也是。可这日子，漫长得像没有尽头。他不知道苏清沅什么时候能回来，也不知道，她回来的时候，还会不会像从前那样，笑着扑进他的怀里。

后半夜的雪渐渐小了，风却更紧了些，卷着零星的雪沫子，在檐角打着旋儿。沈砚之睡得不沉，半梦半醒间，总觉得窗外有细碎的响动，像是有人踩着积雪，轻轻走过青石板路。

他猛地睁开眼，心口突突地跳着。

烛火早已燃得只剩一截残芯，昏黄的光映着窗纸上的竹影，影影绰绰，看不真切。他披了件外衣，赤着脚走到窗边，指尖触到窗棂时，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

“沅沅？”

他轻声唤了一句，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散开，只有风声回应。

可那响动，又清晰地传来了一次，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蹭着窗下的石阶。

沈砚之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伸手，猛地推开了窗。

寒风裹挟着雪粒扑面而来，他却顾不上冷，目光死死地盯着窗下。

雪地里，立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身影裹着一件破旧的灰布斗篷，斗篷的帽檐压得极低，看不清脸。她的脚下，踩着一双早已湿透的布靴，靴底沾着泥雪，显然是走了很远的路。

沈砚之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认得那件斗篷。那是他去年秋天，亲手给苏清沅做的。她说秋霜寒，想要一件厚实些的斗篷，他便寻了最好的棉布，连夜赶制出来，还在领口缝了一圈柔软的狐裘。

只是如今，狐裘早已不见踪影，斗篷上沾着不少泥污，还有几处被树枝划破的口子。

“沅沅……是你吗？”

沈砚之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