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陛下以“幼安”这一旧字称呼夏大人,其中的亲昵、回护、乃至某种不容他人置喙的独占意味,已然呼之欲出。
东来看着同僚变幻的脸色,心中那点因窥见隐秘而生的忐忑,竟奇异地化为了某种难以言说的底气。
天威难测,慢慢熬吧。东来离去后,御书房内重归静谧。姬宴回到紫檀木大书案后,摒退左右侍立的宫人,只留自己一人。
“都退下吧,朕要静心批阅奏章,你们在此,反倒碍眼。”他语气平淡,不容置喙。
宫人们无声行礼,鱼贯退出,轻轻掩上厚重的殿门。守在门外的宫女太监们交换了一个眼神,低低议论。
“陛下真是勤政,这都过午时了,还未正经用膳呢。”
“可不是,方才送进去的燕窝粥,也只动了两口便搁下了。”
“咱们圣上英明,心系国事,自然废寝忘食。”
众人低声附和,对这位年轻却手腕强硬的帝王,敬畏中带着几分由衷的叹服。
约莫过了一盏茶功夫,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只见一人身着紫色麒麟补服,腰束玉带,头戴乌纱,手里捧着几份卷宗,步履沉稳地踏雪而来。
来人正是夏无命。他面色比前些日略好了些,但仍透着几分清减,官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却更衬得其身形颀长,风仪清举。眉目疏朗,鼻梁挺直,薄唇微抿,此刻脸上全无平日私下里的散漫或谄媚,只有一种属于臣子的,恭谨而专注的神情。
他走到殿门前,先对守在门边的宫女微微颔首,低声询问:“圣上可在里面?”
宫女连忙福身,压低声音道:“在的,夏大人。陛下吩咐了,要静心处理政务。”
夏无命会意,整了整衣冠,这才抬手,不轻不重地在朱漆殿门上叩了三下。声音清晰而规矩。
“臣夏无命,有要事禀报陛下。”他的声音透过门扉传来,平稳恭敬。
殿内沉默一瞬,随即响起姬宴那辨识度极高的、带着一丝慵懒磁性的声音:“进。”
夏无命推门而入,反手又将门轻轻掩上。
外间的宫女太监们顿时松了口气,彼此交换着欣慰的眼神。
“夏大人来得正好,定是又有紧要政务与陛下商议。”
“可不是,君臣相得,共商国是,你看里面多安静,定是在专心探讨。”
“这才是肱股之臣该有的样子,陛下有夏大人辅佐,实乃我大夏之福。”
众人低声夸赞,仿佛已经看到了御书房内,君臣二人相对而坐,严谨探讨治国良策的和谐景象。
起初的一刻钟内,御书房里确实安安静静,只偶尔传出几声低语,以及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门外的宫人们越发笃定自己的猜测,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骄傲。
然而,约莫半个时辰后,情况开始有些微妙的变化。
守在最近处的两名宫女,耳力较好,隐约听到里面似乎传来一些.......不那么“政务”的动静。仿佛是椅子轻微的挪动声,夹杂着某人压低的,断断续续断续的话语:
“不可.......陛下.......此事实在.......浪费精力.......损失........”
声音透过窗户,模糊得听不真切。
宫女们对视一眼,脸上露出“我懂”的表情,低声道:“看来是在商讨某项棘手的政事,夏大人似乎有所顾虑,与陛下有了分歧.......这很正常,畅所欲言嘛。”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里面的动静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发“激烈”起来。
这次,连站在稍远些廊下的侍卫都隐隐听到了。不再是低语,而是某种.......更为清晰的、带着压抑闷哼的声响,其间似乎还夹杂着砚台笔架之类器物碰倒在地的“哗啦”、“哐当”声!
一名新调来不久的侍卫脸色一变,手立刻按上了腰间的刀柄,上前一步,就要叩门询问:“里面——”
“别过去!”旁边的资深宫女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拽了回来,力道之大,差点让侍卫趔趄。
“为什么?”侍卫不解,满脸焦急,“里面听着像是打起来了!陛下安危要紧!”
宫女瞪了他一眼,又飞快瞥了紧闭的殿门一眼,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压低声音,用一种极其严肃、又带着某种神秘意味的口吻道:
“你懂什么!陛下.......陛下这是在和夏大人.......打妖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