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试便在这样一种诡异而压抑的气氛中,艰难地进行下去。贡生们硬着头皮,搜肠刮肚,引经据典,试图将荒诞的题目拉回些许“正道”,或干脆牵强附会,大谈祥瑞感应。
然而,御座之上的帝王始终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唯有那双眼眸,幽深如古井,仿佛透过这些言辞,望向某个更虚无缥缈的所在。
殿试草草结束,贡生们恍恍惚惚地退出金殿,大多数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般的恍惚与一丝隐晦的愤懑。武道韫随着人流走出宫门,苏定安早已等得心焦,连忙迎上。
“如何?陛下问了什么?你可应对得当?”苏定安连声问道,却见武道韫眉头微锁,罕见地流露出深思与困惑之色。
“回去再说。”武道韫低声道,又抬眼望了望宫门深处,“夏大人......始终未曾露面。”
苏定安也察觉了不对:“是啊,如此重要的殿试,夏大人怎会不来?莫非......宫中出了什么变故?”
两人心中疑虑重重,却无处打探,只得怀揣着满腹疑云,先行返回苏定安那间简陋的小院。
两人不知道的是,此刻他们惦念的夏无命,正躺在后宫深处,帝王寝殿的龙榻之上。
层层明黄帐幔低垂,隔绝了外间天光。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合着安神香也压不下去的一丝病气。
夏无命面色苍白如纸,唇色浅淡,几缕乌发散乱在枕畔,更衬得他容颜憔悴。他双眸紧闭,呼吸微弱而急促,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显然正被病痛折磨。
不知是那日戏楼受惊后未能彻底调养,还是臂上箭疮愈合不良引发了暗疾,亦或是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神鬼”原因,自殿试前两日起,夏无命便骤然病倒,高烧不退,时昏时醒。
厚重的殿门被轻轻推开,又迅速合拢。玄色的龙袍下摆掠过光洁的金砖地面,脚步声沉稳而熟悉。
姬宴走了进来,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阴郁。他挥手,示意殿内侍立的宫女太监全部退下。众人屏息敛目,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出,不敢有丝毫停留。
待到殿内只剩他们二人,姬宴才缓步走向龙榻。他抬手,解开了腰间的玉带,随手将沉重的玄色龙袍外氅脱下,搭在一旁的紫檀木架子上,露出里面素色的中衣。
他在榻边坐下,床榻微微下沉。
“醒了?”他低声问,目光落在夏无命微微颤动的眼睫上。
夏无命的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眸光涣散了片刻,才慢慢聚焦在姬宴脸上。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引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单薄的胸膛起伏着,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咳......咳咳......”他喘着气,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今日......殿试如何?”
姬宴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夏无命虚弱的样子,眼神复杂难明。半晌,他忽然起身,走到一侧的多宝格前,打开一个暗格,从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色泽古旧,纹理深刻的龟甲,以及一束摆放整齐的蓍草算筹。
他将这两样东西,轻轻放在了夏无命枕边。
夏无命的瞳孔骤然收缩,方才因咳嗽而泛起的些许潮红瞬间褪去,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他死死盯着那龟甲与算筹,又猛地抬头看向姬宴,眼中充满了震惊,失望,以及一丝被背叛般的痛楚。
“幼安!!”他嘶声喊道,带着不敢置信的质问,“你......你今日在殿试上,竟问那些......荒唐无稽之事?!”
夏无命原以为,这些时日的陪伴,劝谏,乃至身体力行的辅佐,总能将姬宴从那偏执暴戾的歧路上拉回些许。
却没想到,在这关乎国家抡才大典,天下士子瞩目的殿试之上,姬宴竟公然抛出如此离经叛道,不问苍生问鬼神的题目!
眼下姬宴这与自己心目中那个曾与自己指点江山,畅谈理想的少年,与他这些时日努力想要引导回“明君”道路的帝王,相差何止万里!
“呵呵......”
姬宴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愉悦,只有冰冷的讥诮与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他俯下身,猛地伸出手,指尖狠狠钳住了夏无命的下巴,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那脆弱的骨骼。
“夏无命!”他厉声喝道,那双总是深邃含情的凤眸此刻锐利如刀,燃烧着骇人的火焰,“你还要跟朕装糊涂到什么时候?!”
夏无命被他钳制得动弹不得,只能被迫仰着头,对上姬宴几乎要噬人的目光,满眼愕然。
姬宴的声音一字一句,如同淬了冰的钉子,钉入夏无命的耳中:
“你告诉朕!你到底在监天司后山哪里,窥见了什么天机!那老国师为国监天五十余载,呕心沥血,方生华发!你呢?!你只占卜了那一回!只那一回!!”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另一只手猛地探向夏无命的发间,五指如梳,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急切,在那如墨青丝中拨弄,寻找。夏无命试图挣扎,却因虚弱而力不从心。
忽然,姬宴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束异样的发丝。与周围乌黑润泽的头发不同,那束发丝异常干枯,脆弱,颜色是......刺目的霜白。
姬宴的手微微发抖,他小心翼翼,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那束被主人精心藏匿,用玉环束住的一缕白发,彻底地,清晰地从黑发当中剥离出来,展现在两人眼前。
那白发不过寥寥数十根,隐匿在浓密黑发中本不易察觉,但此刻被特意挑出,在烛光下,白得惊心,白得诡异,如同生命力被骤然抽走的印记。
“你怎么可能......”
姬宴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嘶哑,他死死盯着那束白发,又猛地看向夏无命骤然闭紧双眼,失去血色的脸,“怎么可能就受到如此大的反噬?!退之......你告诉朕......你那日,究竟看到了什么?!是什么东西,值得你用寿数去换?!说啊!!”
寝殿内,只剩下姬宴粗重的喘息声,与夏无命微弱而痛苦的呼吸交织。药香弥漫,却驱不散那骤然降临的,令人窒息的真相与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