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试结束的钟声余韵彻底消散在贡试大院的上空,沉重朱门再度开启,鱼贯而出的考生们脸上神情各异,兴奋、疲惫、懊丧、茫然交织,如同打翻了五味铺。等候多时的家眷仆从一拥而上,人声鼎沸,瞬间淹没了贡院门前残留的肃穆。
苏定安几乎是在第一眼就看到了那抹熟悉的藏青色。武道韫随着人流缓缓走出,脸色比进去时更显苍白,眼下带着淡淡青影,步履也略显虚浮,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苏定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拨开人群挤了过去。
“怎么样?”他迎上去,声音里满是急切,目光却第一时间落在武道韫提着考篮的手上,那手背因用力书写而青筋微凸,指尖还残留着墨渍。
武道韫见他如此情急,略略一怔,以为他问的是考试,便稍稍打起精神,斟酌着开口:“其实……”
话未说完,便被苏定安截断。他压根没去听考试如何,只一把接过她手中沉甸甸的考篮,另一只手虚扶了她一下,眉头拧得死紧,语气满是心疼:
“哎呀!你看你,这才几天,人都瘦了一圈了!脸色这么白,手也冰凉的……是不是里头炭火不足,冻着了?还是没休息好?”
他说着,顺手掀开考篮的盖子往里瞧,一眼就看见了底层食盒里几乎没怎么动过的几样精致糕点,顿时更急了:“这……这食盒里的蜜饯糕饼,夏大人特意吩咐加了滋补药材和上好蜂蜜的,你怎么一口都没吃?放着不吃,岂不是白白糟蹋了东西,也亏了身子!”
武道韫彻底愣住了。她看着苏定安那张絮絮叨叨的脸,听着他那些与功名利禄毫不相,只关心她是否安好的话语,一股极其陌生而又酸涩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撞进心口。她张了张嘴,竟一时失语。
自记事起,武道韫便活在戏楼的锣鼓与喝彩声中。他容貌昳丽,身段窈窕,唱腔出众,很快成了台柱子,被无数达官贵人,纨绔子弟捧着哄着,金银珠宝与甜言蜜语如同流水般送到眼前。
那时武道韫以为,美貌与才艺便是安身立命的根本,亦是换取幸福的筹码。后来遇到黄仁,那个看似温文尔雅,满腹诗书的书生,她以为终于觅得良人,不惜拿出多年积蓄助他打通关节,让他得以“举孝廉”入京。
她满怀憧憬地等待着凤冠霞帔,等来的却是他攀上高枝后的绝情抛弃,甚至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灭口。
曾几何时,她笃信凭借自身努力积累的财富,才华与姿容,足以挣脱命运的泥沼。可现实却一次次将她按入冰水,告诉她,在权力与门第的壁垒前,她所珍视的一切,不过是他人眼中可以随意利用,亦可随意丢弃的玩物。
何曾有人,会在她走出这象征命运转折的考场后,不问前程,只问冷暖?何曾有人,会因为她手背的青筋,未动的糕点而真情实意地心疼?
.......
苏定安的小宅院位于城西一条清静的巷子里,一进的小院,收拾得干净整洁,院角有一方小小的池塘,养着几尾游鱼和几只他闲暇时捉来养着的乌龟。屋内陈设简单,除了满架书籍和必要的家具,别无长物。
两人在堂屋坐下,苏定安忙着去烧水沏茶。武道韫环顾这朴素得甚至有些寒酸的环境,心中却奇异地感到一丝安宁。
茶水氤氲着热气,苏定安将一杯推到她面前,犹豫片刻,还是轻声问道:“武……武姑娘,你千里迢迢来京,又冒险顶替身份参考,究竟所为何事?若只是为了功名……”
武道韫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的冰凉渐渐被驱散。她沉默了一会儿,迎着苏定安清澈而带着关切的目光,忽然觉得那些深埋心底的疮疤,或许可以揭开一角。
她简略地讲述了自己的身世,如何在戏楼长大成名,如何错信黄仁,如何被榨干积蓄后弃如敝履,又如何得知他欲借新岳家之势更进一步,甚至不惜对知晓他底细的原配下毒手。她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只有偶尔收紧的指节,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苏定安静静听着,脸上时而浮现同情,时而显出愤慨。待她说完,他长长叹了口气,眼中满是唏嘘与不忍:“可怜哪……真是遇人不淑。那黄仁,死有余辜!只是苦了姑娘你,经历这许多磨难。”
苏定安这边正感慨着世道不公,良人难遇,却见对面的武道韫忽然抬起眼,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你婚配了没有。”
“啊?”苏定安被她问得一愣,下意识老实回答,“没,没有啊。我爹去得早,阿母前年也病故了,我刚为母亲守完孝悌不久,尚未……尚未考虑婚娶之事。”
嗯,父母双亡,没有公婆需要侍奉,日后少了家庭纷扰。武道韫在心中暗自点头。她继续问道,语气依旧平静,像在讨论天气:
“那你家境如何。”
苏定安被她问得又是一懵,环顾了一下自己这除了书就是龟的小院,两间略显陈旧的屋子,再摸摸自己那比脸还干净的口袋,有些窘迫地摸了摸鼻子:
“这个……你觉得呢?”
嗯,家无余财,清贫度日,但为人踏实,不会出去花天酒地,胡作非为。武道韫再次暗自点头。她的目光在苏定安身上仔细打量起来。
苏定安生得一副标准书生模样,面容清秀,肤色白皙,因常年伏案读书,身形略显单薄,肩膀不宽,腰身细瘦,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布袍,更添几分文弱书卷气。他眉眼温润,眼神清澈,此刻被她看得有些局促,耳根微微泛红,更显得人畜无害。
嗯,身形文弱,力气不大,以后定然不会动手打人。武道韫心中的盘算逐渐清晰。
她放下茶杯,坐直身体,看着苏定安,语气郑重地唤道:
“苏定安。”
“啊?”苏定安被她突然正式的语气弄得有些紧张。
“我娶了你吧?”
“啊???”“你看,我未娶,你未嫁。我们结为契侣,如何?”
“不是!等,等等!”
“幼安!你,你为何能如此自然地说出这么……这么恐怖的话啊!!”
夏无命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之人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气息与墨香交织。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上,堆叠着刚刚由专人誊录完毕,糊名编号好了的的贡试试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