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可以了，辛苦你等我这么久。”

流歌转向一旁孑立着的掌钥人，“这人偶身上的技艺实在是堪称奇迹，我很吃惊，也能理解你为何会如此珍惜它了。”

“啊……是啊。许多人都这样说，但即便如此，大多数人也都只是把它当作消耗品罢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无论我有多么看重它，为它的损毁感到惋惜，不拿来使用的话也发挥不出它的价值。”

掌钥人走上前，轻轻抚摸着人偶的肩膀，言语间倾尽珍重之情。

“如果这门技艺没有失传，我能够参悟其中关窍，修好它，就好了……”

“的确。这样登峰造极的机关术，若是就此销声匿迹，实在是可惜。”

流歌也迈步上前，抬起手碰了碰人偶的胳膊，原本光滑的材质在岁月侵蚀下已经变得粗糙，“皮肤”表面布满了凹凸不平的划痕，恐怕离它寿终正寝也没有多少年了。

这样想着，流歌绕到人偶的侧面，全方位打量这这具倾奇的造物，却突然察觉到了一处异样。

“咦，它的侧颈上似乎有些特殊的纹路？像是……一个字。”

那纹路的凸起被人偶的假发遮遮掩掩，叫人看不清楚。

“您说这个，这是制造它的那位祖先的署名。啊啊，那真是位了不起的人。”

流歌抬手，放在那处凸起上，指尖轻轻划过纹路，仔细辨认着那个字。

她的思绪再次飘远了。

“后来，我穷尽一生，也没能找到和心意的弟子。人们不是丝毫没有天赋，就是不愿参悟，又或者是觊觎机关术中隐藏的力量，动机不纯。把技艺传授给这样的人，是违背师门教诲的。”

“我的双手无法制造兵器。我所学的木甲机关术，本意在于制造出灵巧的人偶，以机关之运转复现人的活动，创造出拟生的奇迹。或许有朝一日，这样的技术能永远铭记人的存在。”

“可是这个时代不需要木甲艺伶。我恐怕真的要让恩师失望了。”

“……战争，到处都是战争，真是丑恶。我为了躲避战争，隐居于深山，结果，啊……神明保佑……我竟然意外在此找到了一个天才。这稚童对我的技术展现出浓厚的兴趣，请我务必要教他。”

“这可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我以为自己已经身处绝境，却忽然看到了希望。”

“我将我浑身的技艺尽数授与他，他学得很快，很好，很令我骄傲。稚童长成了少年，他便下山去了。背负着我的寄托和我恩师的寄托，他入门时便承诺，定会不辜负我的期待。可是他日日看着山下的战火，某一天他问我，师父，我们究竟能做到些什么呢？”

“我无法回答他。我当然也日日夜夜祈盼着这战火能够退去，不要再妄造杀孽……可我又能做得了什么呢？我对他说，人的力量在时代的力量下，实在是太渺小了，我们很难找到容身之处……他不信我，他说他要下山去，自己去找到答案。”

“那是他第一次用我的话来驳斥我——对这木甲之术，万望你珍之、重之。他说，他不信这巧夺天工的技术会被如此埋没。天大地大，木甲机关术定会找到它的容身之所。”

“他究竟有没有找到答案呢？我不知道。我在记下这些文字的时候，依旧没有听到他的消息。我想，我大概等不到他回来了。四十年，还是太短暂了……也罢，人生总有遗憾。”

“最后的时间，除开日日期待着在山脚下看到那个身影外，我做了些整理的工作。我将我的名字署在神宫的历史中，将我的技艺以文字的形式记录下来，当作一份微不足道的传承。”

“我的后人们，若非本意，不必走上我的道路，也不必对我的名字多加揣测，认为我是什么了不起的人——它本就是我一人所取，以示一份飘渺的敬意。”

流歌终于认出了那个字。

“我的后人啊，如果可以，请记住我心爱的弟子的名字。他是我在此间留下的，唯一的爪痕。若你们能寻到他的一丝踪迹，便能说明他的才华没有被时间和战火埋没，我也能够安息。”

那是一个“拙”字。

它隐没在缘一·零式人偶暗红色的头发下，隐没在这锻刀村中，隐没在茫茫人世间，不曾被人察觉，连它造物主的后人都不曾得知他的真意。

它在这里，就在它身上。“它”的存在，便是“他”存在过的最有力的证明。

“……我亲爱的弟子，我的孩子啊，你下山后，经历了怎样的冒险呢？你遇到了怎样的人，又决定为谁效忠呢？”

“你可如愿找到了乱世下依存的勇武？你可找到了木甲机关术的容身之所？你可制作出了能够铭记谁人身影的造物？”

“你找到答案了吗，我的孩子？”

“他找到答案了哦，拙偃祖先。”

零式身上无疑有着艺伶的影子，这或许是因为这份机关术的特性，又或许是因为那位缘一先生的一招一式、一动一静本就美得好似剑舞一般。

它以杀伐之相为底色，却在做着“试刀石”的工作，为世界隐密处不为人知的战争开锋。

“不必遗憾了，祖先，您的弟子留下的这具人偶跨越三百年的时间，将缘一先生的身影带到现在，成为了如今人们的助力。他甚至为他的作品署上了您的名字，而自己却甘愿做一个无名之人……您可以安息了。”

流歌在心底祭告先祖，事毕，她对掌钥人说：“今后，我会帮你留意机关术的传承。”

“还让您替我费心，真是太对不住了……”

“这不会给我添麻烦。不妨试着期待一下吧，能够得到充足的资料去钻研这门技术的未来。哪怕你自己做不到，你的孩子或许就能够做到呢，不必太悲观。”

“……您说的对。就算我没有才能，还有我的儿子在，虽然他才刚出生不久……就算我的儿子也不行，那还有其他人呢！不是我们家的人也无所谓，只要能将缘一先生的意志传递下去……”

流歌看着絮絮叨叨的掌钥人，无声地微笑着，“好了，没有其他事情我就先离开了，算算时间，我的刀应当铸好了。”